如岁+番外(38)
她的话音未落,我已慌慌张张地奔向外门。
黑压压的秦军集中在长宫外。
我一眼望过去,便见最高处骑在马上的那人,一袭华贵青衣,清俊冷峭,身姿挺拔如松,如利剑出鞘,气势风光夺目。
大军已经出发。
我奋不顾身地向那个身影奔去,周围的士兵惊诧地注视着我,纷纷驻足,大约是认出了我,默默为我让出一条道路。
“苏澜!”
我拼尽一切力气,朝着他的背影追去。
苏澜骑在马上,走在最前方,始终没有回头。
“苏澜!”
我的脚磨破了,再也跑不动了,跌倒在地上,声音里几乎是带了哭腔。
“等等我……”
等等我。哪怕是一句道别的话也好。
我从地上爬起来,又向前跑去,没跑几步,被石头狠狠绊了一跤,向前扑倒在地。
终于,苏澜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侧过脸,目光冷淡,向我的方向看来。
他的目光只在我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
他居高临下地睨视着我,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一瞬过去,他便收回视线,转过头走了。
我伏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
大军又开始前行。
我的脸贴着地面,鼻间满是泥土的气味,手里只抓到一把混合着泥沙的枯草。掌心被割破了,滴答滴答淌着血。
下巴被粗糙的石砾压得生疼,嘴里好像进了沙子,嚼碎、嚼烂了,也分辨不出一点味道。
马蹄声渐渐地远了。
我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看着身后恢弘的宫殿。
有趣的是,我突然意识到,这仿佛不是我第一次见到过这样的场景了。
上一次是昭国军队兵临城下,将姜国王宫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在等。
等我的父君从王宫中出来,屈辱投降,再将他枭首,示以天下人。
他们将我父君的头颅高悬在城墙之上。
昭军离开后,我伏在城墙下,望着他的遗容,号啕痛哭。
父君在时,常对我说,他想在酒乡快意人生。
我常想,不知如今他的魂魄是否找到了那方归处?
我已然累极,沉沉睡了过去。
第31章 前尘28
再睁开眼时,我已被宫女抱进了殿里,躺在床榻上。
听那名宫女说,她是苏澜派来照看我的。
我问:“苏澜在哪?”
她低着头,小声答道:“陛下数月都不会回来了。”
我不再说话。
苏澜不在,宫中冷清了不少。
更有许多宫女趁着这个时节休假,去永安城中省亲的。
我见那来照料我的宫女日日魂不守舍,知道她定是也想出宫探亲。
反正苏澜也不在,我已在长宫居住多年,没有什么不便,于是悄悄准了她一日的假。
她再三感激,向我允诺明日傍晚便会回来。
我连连点头应是。
只不过,我多半是不会再见她了。
今夜我便要离开这里。
酆城是姜国最后一座城池。
卫泱来见我时,也曾提过,秦军与姜国的最后一役,正是在那里。只要我能逃到那里,便能彻底脱离秦的桎梏。
这几日,我也从宫女那里隐约听到一些几日来的变故:
酆城主将不肯降,秦军连日攻城不下,前线传来急报,苏澜便决定率兵出征。
北国的军队便是在这时流窜进了秦国的。
只是秦军早已等候着他们的到来,只等北军一入关便将其歼灭。而经此一役,北国元气大伤,再不能同秦抗衡。
苏澜不在,长宫内的侍卫防备亦松懈不少,今夜绝大部分兵力都安插在了永安城外。
我摸黑绕过重重守备,望着偌大的长宫,灯火迷离,一派盛景,心中有些感慨。
那情形像极了我第一次来到秦国时,沐沐指着那宏伟的宫殿,对我说:远近山河净,逶迤城阙重。
如今,却只剩下我一人了。
苏澜也走了,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了。
我握紧怀中的手帕,上面绣着一只青桑鸟,是沐沐留给我的。
苏澜将我扔在这里,卫泱只拿我当枚弃子。
但我还有机会,带着沐沐一起,再看看故土。
在我前方不远处便是正门。
我急急向前跑几步,忽见拐角处有亮光,几名宫女大抵是刚下值归去,有说有笑地朝我的方向走来。我一个闪身躲进瞬华殿,谨慎地停下脚步,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几个宫女的声音渐渐地远了。
外面许久没再传来声响,我小小地松了口气,随即环顾四周,在黑暗里稍作休息。
瞬华殿是过去静仪公主曾居住的地方。
如今这里空无一人。
殿中央摆着一张宽阔恢弘的书案。我的目光落在书案后的墙上,记得上次进来时,那里原本挂着一幅万里江山图。
如今却被人撤掉了,重新换了一幅画。
这幅画我曾见过。
我愣愣地伫立在悬挂起来的画纸面前。
面前绘的是永安雪景。
漫天大雪纷飞而下。
整座寂静的皇城此刻静默在一片苍茫的白色中。
画上的小姑娘在雪地里紧紧握着他的手,红扑扑的脸颊回过头望着他,嫣然而笑。雪落了满头,像要一同走到白首。
右下角一两墨痕:
永安二年冬,与晞游。
如岁。
黑云压城,空荡荡的酆城已成了一片焦土。阴黑沉郁的天穹低垂,裹挟着化不开的杀气。
不知过去几天几夜。
我跌跌撞撞地走在宽阔的主城街道上,鼻间嗅到一种深深的腐朽的气息,潮湿的空气将我的脚步声也浸润湿透。
城中已然空无一人,凋敝残垣,原本平整的大道被炮火轰得瓦砾残破。
大路两侧的商铺皆残破不堪,半扇窗子歪歪斜斜地挂在所剩无几的墙木上。牌匾砸落在地。
道路两侧潦草插着数支横乱无章的箭簇,燃烧的残火冒着浓重的黑烟。
所见一片苍凉。
我茫然驻足。耳边风声哀号呼啸,视线最远处,昏黑的城墙上,一面血红的旌旗在烽火狼烟中飘动。
旗上遒劲的篆书写着:秦。
姜国的最后一座城池亡了。
日后这寸土地便是秦。
为时已太晚。
我又无处可归了。
我的眼帘闭着,却只觉得视野所及皆是血红。
双腿失去知觉。我再也走不动了。
我阖着眼皮,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沐沐的身影。她站在我面前,嫣然而笑,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糖兔子。
“阿宴。”她的笑意盈盈。
她说:“该回家了。”
我慌忙向前虚踩了一步,想要抓住她的胳膊。
“不要死。”我的声音含糊不清,夹杂着低低的哭腔。
“不要死。”我的手指死死地扣入她的皮肉。
而她的眼神温柔而无奈,声音里尚有那我再熟悉不过的宠溺。
“别怕。”沐沐告诉我。
她说的是:“别怕”。
不是,“我不会离开你”。亦不是,“我答应你”。
眼泪霎时淹没了我的视线。我再也无法看清她的模样。
一支羽箭破风穿云而来,穿过她的影子。她的身影便如水中的倒影,霎时消散了。
我恍恍惚惚抬起头,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
在我面前,是秦国的军队。
三面皆是密不透风的城墙,将这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着铁甲森严秦军守卫,皆拉弓上弦,朝我的方向瞄准看来。
我已走上绝路。
城墙上站着长羡。
她搭上弓,站在最高处,向我的方向拉弓。
离弓之弦,迅疾划破天空,再搭上下一支,射得又准又稳。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支,我踉跄着脚步,草草躲过。箭矢擦破我的衣袖,划出细长凌厉的口子,渗出血。
一枚流箭扎中我的背。
我痛得几乎要惊叫出声。
迎接我的却是更汹涌的箭雨。
万千箭雨。
我能感觉到箭矢。它们一枚又一枚扎在我的背上,结结实实地钉透了我的皮骨。
而我的身体单薄得像个草人,无异于活靶子。
我向来是知道苏澜的手段狠厉的。
不知我这般死不瞑目的惨烈,是否符合他的心意。
我的眼中蓄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