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庠做了几个月的翰林学士,老得非常快。不是脸老,而是心老,稳重得让人害怕,说起话来滴水不漏,闲聊都好像是在上早朝奏公事。孙山和他接触过几次之后,就有意躲远了……处着累!
宋祁则正好相反,有点太闹腾,说是放浪形骸都不为过。虽然不至于扰乱纲纪,但是一口一个笑话,一句一番调侃,说起话来总没个正形。与他相处呢,又有点太刺激了。不过孙山能看出来,宋祁似乎是故意为之,像是在发泄什么的样子。
“也可能是盼着御史弹劾他失仪失态,想贬出京城,躲开自家兄长吧。”
陈庭柳如此说。
孙山觉得很有道理,免不了连连叹气。
“唉,京中能聊上几句的同年只有他俩,眼下这个样子却又难以深谈,真是耽误事啊!”
孙山说的耽误事,指的就是越来越近的那个……逼刘娥还政天子的计划了。
孙山刚一进京,夏竦就找他谈过一次,说拉拢朝臣的事情进展顺利,让他早做准备,最晚今夏,就要开始实施计划了。陈庭柳倒是跃跃欲试,想要玩回大的,彻底改写历史。可是孙山心中,始终还是存着几分犹豫。
刘娥对皇宋有功有过,甚至功大于过,到底该不该改写她的命运呢?年仅十五岁的天子过早亲政,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他当然跟陈庭柳谈过,可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所以陈庭柳劝他,再找其他人聊一聊,看看这个时代对刘娥到底是什么评价,什么态度。
然而宋庠和宋祁帮不上忙,曾公亮又不在近前,这种机要之事,还能去和谁谈呢?
不过没过多久,不知是不是老天爷有意为之,正好给孙山送来了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三月十五,太后颁布诏令,正式废除贴射法。推行此法的李咨被罢免了三司使,出任舒州通判。
这样的发展,其实早在意料之中。王钦若,夏竦,孙山,甚至连李咨自己都知道,这就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可是事到临头,李咨还是无法接受这一失败,据说在朝堂之上吐血斗升,无比凄惨。
不管是在去年秋天,还是今岁回京,孙山都刻意与李咨保持着距离,免得给他添麻烦。而现在,尘埃落定,李咨受此打击,孙山作为一个晚辈,或者可以说是忘年交,于情于理都要去探视一下。
病床上的李咨面色苍白,声音虚弱,但是精神却出乎意料地好,仿佛是卸下了肩头的重担。见孙山来访,他的谈性也十分高涨。
“怀仁,我跟那夏子乔透露了柳娘子得孙武梦授之事,你不会怪我吧?”
孙山没想到李咨会先提起此事,稍微一愣,然后笑道:
“哪敢责怪李大人?只是觉得有些惊讶罢了。李大人为何要对夏竦如此坦诚?难道是对他的态度有所改观了?”
“的确如此。”李咨微微地点着头,眯起眼睛回忆道,“那是他进京之后登门拜访,与我谈及贴射法,呵呵,那可真是直言不讳,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啊。我心里编织出的那点幻想,被他的言辞给戳了个千疮百孔。其实我知道,夏子乔说得不错,贴射法生不逢时,早晚必被废除。究其根源,乃是主君没有进取之意,小富即安。哼,现在想想,此言虽然大不敬,却是一针见血!”
主君,自然是指主政的刘娥,而非当摆设的小官家赵祯。看来夏竦还真是不遗余力,一进京就开始了四处游说啊……
不过,夏竦游说李咨,怎么又把弯拐到了陈庭柳身上的?
听孙山有此疑问,李咨五十多岁的人,居然露出了略显顽皮的笑容。
“我与那夏竦攀谈,不管说些什么,他都能论得头头是道。那种尽知一切的样子,看了真叫人窝火!我想说点让他能大惊失色的事情,这才提起了柳娘子来。”
“啊?”孙山张大了嘴巴,“李大人,这也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哈哈哈哈!”李咨又大笑了起来,脸色竟然红润了一些,“这当然只是一部分原因。我能感觉到,夏竦有大图谋,或许想要逼迫太后还政于官家。这等大事,若能参与其中,事成之后,加官进爵的速度,远非寻常功劳可比。你初入官场,又不是个擅长钻营的,若是错过这等晋身的机会,不觉得可惜吗?所以我跟夏竦提起柳娘子,又说起你,便是想让你们有所接触。至于后面的事嘛,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了。”
李咨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孙山觉得有些吃惊。
“所以李大人也觉得,太后应该尽快还政于天子?”
“那是自然!”李咨毫不犹豫,“官家既已大婚,便是成人了,如何不能主政?而且官家自幼勤勉仁善,早有明君之相。即便太后撤帘还政,也还有宰执和群臣辅佐,不至于生出什么乱子来。而太后呢,从半年之前开始,倒是愈发不像样子了。你不在京中或许不知,去岁十一月,圜丘祭天,天子与太后受享尊号的时候,太后穿的可是衮服!那是天子礼服!太后怎么能穿?可是满朝文武,除了鲁宗道和薛奎,就无一人敢出言反对。呵呵,若是再过几年,刘氏势力更加壮大之后,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李咨抱病在身,精神虽好,但毕竟气力不足,所以孙山也没敢久留,又说了一会,就借故告辞了。
不过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太后刘娥啊……仔细想来,她这段时间的言行,似乎的确是愈发不妥了。
孙山并不清楚十一月祭天的时候,刘娥穿过衮服的事,但他却知道朝中的一些人事变动。腊月里,权知开封府薛奎,因查办京中掳掠女童案不力,被贬为秦州知州,已经离开了京城。而参知政事鲁宗道,则是前几日被贬出京,知青州。理由嘛,则是受到了贴射法的牵连,由其负责的计置司在点算税款时出现疏漏,故而获罪被贬。至此,明确反对刘娥穿衮服祭天的两位朝臣,全都被贬出京了。
接任鲁宗道为参知政事的,是原枢密副使张士逊,老好人一个,很少主动发表意见。而接替张士逊枢密副使的人,则是张耆,也就是孙山的老前辈,当初替真宗皇帝养着刘娥的那位。那可是刘娥的心腹啊!
如今的枢密院里,枢密使曹利用,为人高傲狂妄,不怎么参与朝中政事。另一位枢密副使晏殊,他倒是一心忠君,但是资历尚浅,且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并不通晓兵事。那么军政大权,就全落在张耆,也就是刘娥心腹的手上了。
再想想看,弓箭院里正加紧制造神臂弓,可是产量还是不足,难以迅速供给全军。所以这些有限的神臂弓,全是由枢密院负责分配的。都配给谁了呢?看似公平,上四军里,雨露均沾,每一军都能得到一些。可是查一下具体得到了神臂弓配给的将校,无一不是亲近太后的。这事,还是杨怀信打听到的呢。
“军中的这些将校,有些是亲近太后的;有些呢,听说是效忠于宗室,跟八大王走得近;还有一些保持中立,其实就是墙头草,等真出了事,跟着赢的那一方捡便宜呗。发下来的神臂弓,亲近太后的将校拿了大头,保持中立的那些拿了小头,亲近八大王的,嘿嘿,连一根弓弦子都没分着。”
杨怀信的休沐之日,应陈庭柳的邀请,来到马行街吃酒,这里也算是他的半个家了。
席间,陈庭柳循循善诱,杨怀信就把军中的情况和盘托出了。
“那你呢?你那一个指挥分到神臂弓了没?”
被陈庭柳这么一问,杨怀信嘿嘿一笑,说道:
“那当然是拿到了!大概在太后心中,我还是效忠于他的那一方呢。”
这个回答让陈庭柳的眼前一亮。
“哎?难道已经不是了吗?”
杨怀信仰头喝下一杯酒,然后哼了一声:
“哼,杨家想要两边下注,让我入皇城司,听刘家人差遣,这倒不假。可是我只能效忠垂帘听政的太后,不能效忠谋朝篡位的太后!杨家是想保住地位,但还不至于忘了忠义二字。只看刘氏如今所作所为,离篡位怕是只剩一步之遥了吧?只要她们真做出那大逆不道之事,到了关键时刻,我杨怀信自然会反戈一击,不让乱臣贼子如意!”
大幕拉开
兵不血刃。孙山很喜欢这四个字,更希望所有的问题,尤其是同胞之间的问题,都可以如此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