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恙(5)

顾清让几步走到他身旁,先是向远处瞭望,又低头看看地图:“看来这燕军不出几日,就要攻城了。”

“嗯。”

王砚苏点点头,“前几日探子来报,说燕军这次还带了大量的火炮,粮草也是举全国之力供给。这次……”

他咬咬牙,眉头紧锁,愣生生在眉间挤出一个“川”字来,“这次恐怕没有上次那么幸运了。”

上次是老天做福,生生向那燕国降了天灾,才逼这那乌木阴退了兵,堪堪地在粮草不足,杜文还硬压着援兵不发的情况下保住了凉州城。

这次虽然开春殿下带来三万救兵,但这次燕国竟举全国之力集五万精兵攻城,实力悬殊。若朝堂上那奸臣仍旧党同伐异,不顾家国,这次……

他转头看看顾清让,正对上那人忧虑的眼神。

他将拳头握紧。

若是不幸,他该如何?

人心惶惶。

真真儿的是人心惶惶。

顾清让坐在营帐里,顶着蜡烛将案上的书翻了几页,竟一个字儿都看不进去。他不耐烦地将书一合,扔到了一边。他起身,走到帐门前撩开帐帘,刚探出头,几列巡营的官兵在他面前跑了过去,他忽然也失了出去透透气的兴趣。

其实夜早已深了,但营地里每个帐子都亮着蜡烛,整个营地好像没有一丝困意。

也是,大敌当前,谁睡得着。

他转头冲帐前守卫的士卒道:“小鲁呢?让他进来陪我聊聊天。”

“殿下,您不是早就把鲁将军拨给王大帅作副将了吗?这会儿鲁将军估计还跟着大帅,在议事厅商量对敌之策呢。”

他点点头,就重新又回了帐子,坐回书案前。书是断看不进去的。

他撑着头,盯着书案上摆着的蜡烛,发呆。

烛光一跳,又是一晃,一滴蜡油从烛火根部留了下来,蜿蜒到呈着蜡烛的铜豆上,慢慢凝固。

当时他知晓王砚苏到底受不了和他一样做一个闲官,在京中逍遥快活。王砚苏心里憋闷,他也不好受。他虽是个闲王,但到底是个皇子,手上总有些人脉,他让人务必瞒着王砚苏,偷偷使了些银钱,卖出一些铺子来疏通了些关系,打算将王砚苏抬成一个四品上的武将,让他圆了梦,手握银枪守卫边疆。

谁知那杜文大概是在朝中横行霸道惯了,连个朝中新人都不肯放过,也许是不愿意将一丝兵权交到一个不属于她党的人手里,在皇上就要下旨封官那天,杜文在皇帝面前巧言令色,愣生生在最后一刻将王砚苏的武官换成了凉州太守。

他当时就在殿上,看见那昏庸老儿被那奸臣忽悠地连连叫好,心里凉了半截,他慌乱下向殿外望去,王砚苏站在殿外,身着深绯圆领袍,他垂着头,被头上的乌纱帽挡的满脸阴影,看不清表情。

他后来连着好几日不敢去王砚苏宅子里寻他。

他办了错事,他无法原谅自己。

王砚苏离京前一天夜里,他正在府里花园里坐着看星星赏月亮,一转头,正看见王砚苏拎着两坛酒,立在不远处正定定地看着他。瞧见他望过来,王砚苏将酒坛子拎起来:“殿下,月华酿,尝否?”

那人拎着酒坛,在月光下笑的温柔,好似明天要离京的不是他一般。他看见他笑的那一瞬间,心底里对自己的悔恨竟都放下了。他冲王砚苏点点头,扯开嘴也笑的肆意起来:“好啊,这月华酿该取月光下酒,王大人和我去屋顶共赏月光,可否?”

王砚苏点点头。

他们两个人,晒着月光,站着,看着对方,忽然开始笑的越来越开心,越来越止不住。

顾清让想,为什么前几日自己不去见他呢?

那么俊的一个人,自己怎么舍得不见他呢?

那个晚上发生了很多事。

他和王砚苏在屋顶喝酒吟诗作对,谈天说地笑骂。他扭头看王砚苏时,正巧那人也看着他。那人喝酒喝得脸颊绯红,眼睛里似乎都盛满了酒,他看着看着,就看的醉了。

然后,那人就靠的近了,又近了,再然后,那人的唇就贴了上来。

天旋地转。

后来大约是去了他的寝房,两人又在那里闹到了深夜。

再醒来时,身边站着的就是府里小厮了。小厮边伺候着他洗漱,边告诉他王大人已经出发离京了。大人走的时候叫他几次叫不醒,就吩咐他好好伺候着王爷,让王爷多睡会儿,昨晚也是累的紧了……

头疼。

他揉了揉颞颥。

后来的日子,基本上每个月王砚苏都会给他写信,信里内容无非就是见信安好,见字如晤,他都好,万事都好,所有事情都无恙。

他每次看完信,都冷笑一声,嘟囔一句:“都好还写什么信,好像谁记挂他似的。”

然后将信小心翼翼地装进封里,叫小厮放到枕边那个装信的匣子里去,等他无趣时就拿出来翻看,倒是也能打发时间。

再后来,就到了建英二十二年。

那年秋天立秋早,冷极了,寒气蹭着风从天边刮过来,再透过衣服缝渗进骨子里去,他想着长安冷,那甘凉道怕是冷的待不住人,就让人从东市买了上好的狐狸皮毛做了件裘衣,想着着人给王砚苏送去。

还没安排下去,玉门关就传来了燕军兵临凉州城的消息。

想他多年不理朝事,点卯画卯都不安排他的名了,消息刚从边关传来,第二天他就起了个大早上了朝。

他看见殿上稳稳坐着文椅的老皇帝,举着笏板就奏:“乌木阴率两万精兵兵临凉州,而我大钦因多年边境安稳,凉州守兵不足一万,且又无领兵之将,请陛下派兵驰援。”

老皇帝还没吱声,站在老皇帝不远处的杜文先开了口:“匈奴蛮夷,想他举全国之力也凑不出两万精兵,怕是又跟之前一样,就入城抢劫一番,抢完就走,这次不过将兵卒数目报的大了些,不足为据。”

还没等他开口反击,那殿上高坐的老皇帝就很是赞同奸臣的意见,摆摆手退了朝,赶着回他那后宫让那文氏美人给他新挑的几个宫女作陪。

他咬咬牙,心寒,心里渐渐有了些主意。

那些日子他过的心惊胆战,在朝中到处找人转圜,但杜文毕竟势大,无论他拉了多少人为营,都不能在短短几月扳倒奸臣。他每日不是疏通关系,就是去庙里烧香,不论是佛祖还是神仙,他见庙就拜。

也不知是不是天上的神看他太虔诚,竟降了疫给燕国,生生地让那燕国退了兵。

但这次,总不能还有那般好运气了。

他正琢磨着,就见王砚苏撩开帘子进了帐,脸色阴沉。

王砚苏将披风挂在衣架上,坐在了顾清让的对面。

他开口道:“殿下,这次,若朝中不来救兵,凉州城怕是撑不过几月。”

顾清让站在城楼上,一场厮杀刚刚结束。

他看看破损的战旗,底下似乎还立着一个战士。

还有不远处的暮云似血,荒丘起伏。

书里的战场,再惨烈不过是“晓战随金鼓,宵眠抱玉鞍”,是“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又或是“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他曾经以为是这样,估计那殿上安稳坐着的老皇帝,那还在朝堂上工于心计忙着党同伐异的杜宰执,那些眼睛一闭等着混吃等死不做实事的闲官们也是这样对书上的文人写出来的战场悲壮信以为真。

他们看不见“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看不见“百战沙场碎铁衣,城南已合数重围。 ”,又或是“塞上黄蒿兮枝枯叶乾,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

顾清让将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手忽然被握住,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就听见身旁站着的王砚苏低声道:“放松。”

王砚苏将他的手渐渐握得紧了,他听见王砚苏深吸了几口气,假装很平静地低声说:“总会习惯的。”

他转头定定地看着王砚苏:“所以那个冬天,也是这样吗?”

王砚苏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远方。

他将王砚苏的身子掰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又问道:“所以,去年冬天你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那年冬天怕是比现在要惨烈的多。

雪是热的,又热又红,将塞外的雪慢慢融化,然后渗进沙子里去。风一刮,带血的沙子又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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