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直到晚上,邻居老夫妻来敲门送饺子的时候,才想起来那天是节日。

虽然岑越吃的少,霍狄还是亲自去厨房下了一些袋装的饺子,当宵夜。

那是霍狄最后一次开火。

水平依旧不怎么样,但好歹东西能吃。

霍狄走之后;首都一直下雪。

天气冷极了,岑越守着冰箱里的剩饭剩菜过日子,懒得出门。

吃了好久,感觉食物都要变质了,才准备收拾倒掉。

下楼丢垃圾的时候,刚好看到邻居。

老爷爷慈眉善目地笑,问岑越:“你家里人呢?”“……去忙工作了。”

岑越小声说。

元旦之后,他打开信箱,收到来自霍狄的第一封信。

霍狄写,小越,节日快乐,希望这封信没迟到。

字迹遒劲有力,像铁画银钩。

岑越抿着嘴唇,翻来覆去,想找一个可以回信的地址。

但是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除夕也是一个人过的。

岑越埋头刷完一整套题,打开电视,听了大半夜的节目,然后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凌晨,满城都在放烟花。

绚烂的焰火在落地窗前炸开,一片姹紫嫣红。

岑越在烟花最热闹的时候醒来。

首都的春节比边境要繁华得多,他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屋子里又黑又冷清,连一个说新年快乐的对象也没有。

如果霍狄在就好了。

元宵,春分,清明,端午。

枯黄的枝条开花抽叶,岑越一天天数着日子过。

据说养成一个新习惯需要二十一天。

他估算了一下,自己之前习惯上霍狄的陪伴,好像比二十一天要快很多。

但现在又数过了许多个二十一天,他还是没有习惯孤独。

看书看到一半口渴了,还会习惯性地回头喊一声:“霍狄,帮我倒杯水好不好?”屋子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回音。

打扫卫生的时候,岑越在床头柜里翻出一只怀表。

是当初霍狄为了帮他解围,专门从集市里买回来的。

模样已经旧了很多,表带上残留着被子弹磕出来的细小的痕迹。

岑越把它擦干净,随身带着。

睡觉的时候,就放在枕边。

听着秒针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比较没那么容易失眠。

但是会开始做一些好的不好的梦。

六月来临之前,岑越已经补完了所有的课程。

初中知识又不难,只要认认真真地努力一段时间,很容易就能赶上同龄人的进度。

等天气再热一点,学校也放假了。

住在附近的学生们经常聚在一起打球,打到兴头上,此起彼伏的呼喝声,连高层都能听到。

青春期的快乐热烈而简单。

也是在那个时候,岑越明白了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孤独。

他被霍狄带过来,却并没有真正地融入这座陌生的城市,融入到其他十六岁少年少女最普通的生活里。

别人的生活中全是作业、考试、体育运动与电子游戏,就算恋爱,也只会羞怯得不得了地牵一下手。

而岑越摸过枪见过血,走过隔离区漫长的国境线,在十六岁的年纪里,已经过早地被另一个男人烙上去不掉的印记。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因为太多的经历,性格敏感早慧。

不论走到哪儿,都格格不入。

抽屉里已经放了六封霍狄写来的信,从元旦快乐,一直到儿童节快乐。

霍狄还把岑越当长不大的小孩,嘱咐岑越在过节的时候给自己买一个蛋糕。

岑越抿着嘴唇,没哭,也没笑。

其实心里不是没有疑虑。

霍狄说自己不方便打电话,但每封信都干干净净,平平整整。

字也好看,显然不是仓促间写下来的。

连信纸也基本是同一种。

这一切,都说明霍狄写信的地方,其实环境不差。

至于别的方面,岑越不敢多想——他毫无保留地喜欢上一个人,就不愿意去怀疑。

……八月底,许久不见的房东找上门,彬彬有礼地跟岑越商量能不能搬出去。

他说,自己过段时间需要用钱,得把这间房子卖了。

霍狄离开前已经交满了房租和押金,房东说,他愿意全额退。

岑越想了想,祈求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送走房东之后,他下楼去买了一包烟。

在校园里的高中生都被禁止吸烟,而岑越现在还没正式入学。

抽完半包之后,他想,要不干脆不读书了吧。

反正读了也是浪费钱——假如霍狄从不曾带他离开边境,他也不会有这个读书的机会。

霍狄留下的银行卡里还有些资金,再把定期转成活期,离这个地段的一整套房子,还差一些钱。

数目不小,但努力一下也不是达不到。

岑越徘徊在街头,一家商铺一家商铺地问,你们招不招人,工资多少,包三餐吗?后来终于找到工作,在一家餐馆里面打杂,收银,洗盘子,什么都做。

餐馆客流量大,饭点时人忙得抬不起头。

听到有人多喊了自己几声,岑越转过身,发现是竟然是邻居奶奶。

她皱着眉头问:“你怎么在这儿打工?”岑越小声说:“想攒点钱。”

邻居奶奶叹了口气,又问:“你家里人还没回来?这都大半年了。”

岑越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些之前听不出来的言外之意,现在忽然全都如此显而易见——她脸上带着怜悯,嘴上说着各种安慰的话。

她一定是觉得,霍狄骗了他。

可是如果真是骗子的话,为什么要给他留下了七八年的钱?同事也不理解,总笑着揶揄:“岑越,别人赶你走,你就换个地方租呗。

首都这么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干嘛还要辛苦攒钱买房?”岑越不吭声。

他每天下班,都路过邮箱,看一看里面是不是有新的信件。

九月三号,霍狄的信到了。

他写,小越,希望你在学校里能过得愉快,交到新的朋友。

你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会被很多人喜欢,但不论如何,禁止移情别恋。

岑越想着霍狄吃醋的模样,嗤地笑了一声,然后把信收藏好。

假若房子被别人买走的话,岑越想,那未来好几年的信该怎么办?房子的新主人会介意跟他共用一个信箱吗?那些信会被弄丢吗?而且屋子里到处都是霍狄留下的生活痕迹,如果搬去其他地方,他能用来想念霍狄的东西,就更少了一点。

他跟别的年轻力壮的同事一起联络了第二份工,每天多累几个小时,就可以挣双倍的钱。

那同事是个老烟枪,抽的烟便宜,但是劲儿大。

岑越吸一口,就要咳嗽。

再多抽几次,就喜欢上了。

同事评价他:“你这人,看不出来啊。

年纪不大,脸长得娘,身板虽然瘦,但还挺能拼,是个小男子汉。”

成年和成熟是不一样的概念。

有些人要到二十来岁才会真正成熟,而岑越在十七岁生日之前,就被迫一个人担起生活的重负。

霍狄的信这回是提前送到的。

“小越,生日快乐。”

下面还画了一个傻里傻气的生日蛋糕。

真不敢想象,霍狄在写这封信时,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

岑越眼角发红,在画上添了几根蜡烛。

然后低下头,满腔虔诚地许愿:希望新的一岁,能够顺顺利利,早点攒够钱,然后买下这间房子。

他已经把这间房子当作自己的家,不想再做回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房东把日期宽限到第二年春节后,岑越道了很多声谢。

没满十八岁的人不能贷款,要买房,就必须全额付清。

他拼命工作,日子过得节俭,看着银行存款上的数字慢慢越攒越多。

快过春节的时候,岑越实在等不及,敲开邻居家的门。

他诚心诚意地列出自己的积蓄,收入,以及还款能力,问这对善良的老夫妇,能不能先借自己一笔钱。

欠条已经准备好了,利息随意,等每个月工资下来,就定期还账。

老奶奶忙说:“我们也不急,你先拿去用,别客气。

也不是什么大钱,当邻居这么久了,我还信不过你吗?”岑越只能忍着泪,说:“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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