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皇后娘娘离去,宫女们也为她端上了准备好的热粥和糕点,栾溪坐到桌旁随手捻起一块云片糕,却并未送入口中,用眼神示意他们退下。
待到众宫人乌泱泱的退去,此时室内仅剩她一人,而这难得的独处时光却让她觉得无比自在,她将那软绵的膏片缓缓抿开,舌间的味蕾起初有些迟钝,但很快便感受到了丰润的甜,这味道自然是熟悉的,但却似乎没有记忆中那般美味。
是了,她恍惚间总能想起,有另一个人永远为她准备着各种零嘴儿,种类繁多却无一不是她爱的,就连普普通通的云片糕,只要是从他的口袋里拿出,都显得尤其好吃。
但这段记忆总是显得有些混沌,似乎和自己本身的经历纠缠在了一起,让人一时分不太清,究竟哪段是真,哪段是幻。
可冥冥之中似乎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那段记忆之中的生活才是真实的,即使自己现在能摸得到身旁的锦衾玉帛,吃得到口中的山珍海味,可她却总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宛如身处一段梦境中一般。
“又发什么呆呢?”
栾溪对于听到这个声音并不感到意外,她淡定的转头看去,见到的自然还是那位有些不着调的云南王世子,他也不知何时潜入了千福宫中,竟没有侍卫能阻拦他半分。
此刻,这位世子大人正优哉游哉地靠在她的床边,冲她兴奋地抬了抬眉,而他的佩剑,也正静静地躺在一旁的锦衾之上。
栾溪皱了皱眉,弄脏了床还让人怎么睡,果然还是这么不讲究。
“我好像都想起来了。”栾溪缓缓叹了口气道。
“什么?你真的想起来了?”冯世子猛地从床上弹起,却未曾想跳的太高,头顶直直磕在了床顶的木架上。黄花梨木本就坚硬无比,冯世子顿时双目泛红,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甚至感觉有些眼冒金星,又扑通一声坐回了床上。
栾溪也没预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故事走向,正暗暗有些好笑,但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还是关心地问了句:“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没事儿!”冯世子捂着头顶钻出了床架的范围,风风火火地坐在了她身旁的圆凳上,忙问道,“你说说,你都想起什么来了?”
☆、第八十五章
“你...”栾溪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微微顿了顿,这才勉强找到一个合适的话引子,“你相信人有前世么?”
“信啊,”冯世子皱着眉心揉着头顶,理所应当般点了点头,接着低头嘟囔道,“魂魄什么的总得回收再利用嘛,不然到处飘来飘去也不好管。”
“什么叫回收再利用?”栾溪抬眼看向他,面露几分惑色,直直反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你听岔了,”冯世子摸了摸鼻头,转眼避开她的审视,随意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紧接着反问她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栾溪张了张嘴,又有些欲言又止,反复下了几次决心,终是定神叹了口气,但预气却显得不那么笃定:“我觉得...我觉得我好像记起了我的前世。”
“是嘛!”冯世子双目放大了几分,完全没有掩饰满脸的欣喜之情,目光灼灼地看向她道,“快说来听听,你都记得些什么?”
栾溪被他盯得有些莫名脸热,微微错开目光不去看他,只是盯着屋内的香炉,缓缓开口道:“我记得我的前...前世似乎是在一个学堂中,但那里的人也好物也罢,都与此处不同,而且我似乎并不是什么寻常人,而是有些仙法的。”
“对对对,没错没错,继续继续!”冯世子嘴角裂开一个兴奋的弧度,忙不迭的跟着她的语句点头不值。
“什么叫没错?”栾溪却发现了他语句中的漏洞,并未继续自己的讲述,转头看向他,目光凛凛地诘问道,“这本是我的记忆,你又如何知道对错与否?”
冯世子被她问的一怔,一时有些错愕:“这个...这个,我不是..我的意思是...”
栾溪有了个大胆的猜测,而且似乎只有这样,冯世子之前的种种反常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她试探地问向他:“难不成...你也记得自己的前世?”
“对没错!就是这样!”冯世子见坡就下,抚掌一拍坚定回道,“我跟公主您一样,也是记得前世的有缘人啊!”
“有缘人?”栾溪皱了皱眉,一脸嫌弃的对这个充满暧昧和恶俗的词表示不满,“谁跟你是有缘人”
“我跟你呀,”冯世子大言不惭地同时指了指自己和栾溪,挑了挑眉,似乎二人间的距离不知不觉的又近了几分,“公主殿下再仔细想想,你的前世里是不是还有我?”
栾溪又不由得回想起,自己那段似梦非梦的记忆中,与那位名唤封华的翩翩少年有些混乱的初见场景,而那位少年宛如刀刻的眉目,也不自觉的与眼前这位世子重叠起来。
可这俩人明明长得也不怎么像啊?栾溪眯着双眼看向封华,似是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些端倪,一时静默着没有回话。
“阿溪?”冯世子见她突然发起呆来,轻唤了声。
栾溪立刻回过神来,看向他的双眼,似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关节,问道:“你刚唤我什么?”
“阿...阿溪?”冯世子被她问的又是一愣,不知她究竟是想起了什么,还是觉得自己冒犯了她,只得呆呆地回道。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唤过我阿溪,”栾溪继续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是第一个,我前世里那人是第二个,你究竟是谁?我又究竟是谁?那所谓前世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冯世子听到她这一段咄咄逼人的诘问,反而显得更为兴奋,似是有无数的话想要告诉她,但口中的语句却断断续续地不能成章:“我...你...”
聪慧如栾溪自然也发现了他的反常,冷静问道:“是不是有什么限制着你不能说实话?”
冯世子想要点头,却发现自己的头颈此刻均动弹不得,不得不在心中暗骂:这什么破防护机制啊,未免做的太严密了吧!
“这样吧,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了,”栾溪也看出了他的窘境,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是个幻境对不对。”
冯世子想要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此刻却完全发不出声来,有些焦急的看向栾溪。
栾溪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你就是封华吧。”
“对对对,就是我!”不知怎么的,冯世子,或者说封华,发现自己突然便能说出心中所想。他有些不可思议地呆愣了片刻,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想要接着同栾溪将现状好好解释一番,却又万分失望地发现,自己还是只能张着嘴哑声手舞足蹈。
正在他倍感焦灼之时,余光恰巧瞥见了妆台前的羊毫纸笺,他仿佛看到了救星般三步并作两步迈了过去,想要将自己的想法尽数写下。可那羊毫却似沾了油一般次次从指间滑落,根本不能牢牢握在手中,更不用说用其写字了。
“放弃吧,你就算能拿起笔,最后也铁定写不出来的,”栾溪倒是依然淡定的很,没有帮他不说,反而转头端起茶盏来轻抿了口,润了润嗓继续道,“看来我猜的没错,你不能直接或间接告诉我任何信息,除非我先说出口。”
“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是够变态的!”封华有些挫败的坐回了桌边,不过很快便带着满目的信任抬眼看向栾溪,“不过我相信以阿溪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看透这一切的!”
是...是么?
栾溪扪心自问,自己都不敢夸下这样的海口,这人对自己莫名的信任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咳咳,”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移开话头,“那个,我们以前是同窗吧。”
“是同窗没错,但是...”封华想要进一步解释的话头又被无情的封印在了这里的迷之规则中,急得他有些上头。
“还是恋人。”栾溪看似淡定的帮他接了下去,但声音却不自觉地有些发紧,双手垂在身侧的广袖之内,没人看见她正有些焦虑的磨着指甲上的缺口。
“对,我们是恋人!”封华闻言惊喜地点头不止,双手也扶上了她的肩头,想要抓紧却又怕弄疼了她现在的□□凡胎,只得抑制住自己的激动轻晃了晃,满目皆是柔情地看着她诉起了衷肠,“我就知道,我们之间肯定有着谁也打不破的羁绊,恁他们有怎样通天的本事,你也绝对不会就这样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