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俊俏而又待字闺中的小少年郎被她那淡淡的一笑羞红了脸，却又止不住隔着面纱瞧她的心思，一双双大眼在她身上打转儿。
此刻的晨光淡淡洒在那条马鞭主人的脸上，越染迎着光看向阁楼不由轻微眯了眯眼，不在乎地笑笑，然后她恍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平静自若地拉了拉马辔，然后伸手淡淡拍了拍身下的马儿。顿时骏马嘶鸣，随着马儿的腾跃，她墨色的高高竖起的马尾在空中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初秋的叶子飘落，被马蹄带起的风掀起，又随着马蹄渐远而落下。
周围还未从刚才的一出事中反映过来的看客们先是都一愣，然后在军队远去后又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听说这越大将军因在外多年未得良夫，这次凯旋宴上，帝女急着给她找个好夫郎呢。”
“还有还有，我听闻这大将军不仅善于征战，德才兼备，且是个极会疼人的，谁要是嫁给她，那真是，福分啊，福分！”
有不服气的女人在一旁不屑冷哼：“你们倒是将她说得跟个神人一般，我看你们可都不晓得，她小时可是多么的混账……”
一群正在兴头上的闲人霎时凑过去，你挤我我挤你，同样不服气地瞪大眼瞧她：“那你倒说说，她小时候怎么个混账法！”
被众人唬住的女人嘀咕着，却又不甘示弱，最后硬着头皮扯着喉咙道：“这，可说来话长了……”
第3章 越染（下）
这，可确实是说来话长了。
想当年，越小王女也是生得极为俊俏却极为不讨喜的。白玉脸蛋小巧鼻子嫩红嘴儿，乌黑头发大圆眼睛细短腿儿。额间一抹平安扣，颈间挂着平安福。穿着全京城最好的秀爹的绣的最好的锦绣衫，却终日插着腰昂着脸大摇大摆走在宫中小路上手抄一根大棒子，到哪都眼睛看天鼻孔看人仗着贵妃爹爹做靠山奶声奶气教训人。
今儿把嘲笑她个矮的二姐喜欢的那只狗的尾巴上挂上鞭炮放，吓得它嗷嗷叫碰翻了桌上正点着的烛台。明儿把不许她做“老鹰捉小鸡”中“老鹰”的四妹踢进臭水沟，等她哭爹喊娘无效只能哭唧唧委屈巴巴叫姐姐后才懒洋洋扔根竹竿让她上岸。
后天把六妹当马骑，大后天把大姐刚做好的作业泼上一层墨。不是捅了福晋院子里的马蜂窝害得他几天都不敢出门，就是跑进宫中寺庙将尼姑们的打得井水全换成酒，搞得一群尼姑要犯出家人的忌跳起来骂爹……
要说这越小王女，那做过的坏事还真是“罄竹难书”。喝过花酒，去过赌坊，掀过太监的裤子瞧她下面是怎么一回儿事，动过先生的书本在上面画个王八就为看她气得哆嗦瞪眼睛……所到之处，一律要鸡飞狗跳。
而因为她那护犊子的美人贵妃爹，还真没人敢拿她怎样。
不过俗话说得好，一物降一物。妖孽总有道士收，皮猴总有唐僧治。
当好几个教书先生被越小王女这嚣张老祖气走，跑到帝上面前狠狠抱住她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甚至不惜以告老还乡相逼还演出撞柱明志的烈事只为不做这孽障的师傅时，那让越小王女恨得咬牙切齿被她称为顾老太婆的顾家顾何出现了。
顾先生顾何是典型的脑袋里一根筋只有家国天下的耿直忠臣，愣头楞脑，脾气又臭又硬，除了知道要尊帝以外，谁也不怕，自然对贵妃的态度也是“男人家不得干预女人的事”，因此对待小王女的方法简单粗暴：飞着唾沫星子，瞪着眼，只要这皮猴敢上房揭瓦，绝对不超三天就打。
跟先生顶嘴？打！不服气？训！书没背出来？抽你几尺子你就会背了。
微笑和暴力向来是世界通用语言，年仅八岁却也深知趋利避害的道理的越小王女不得不屈服于其“淫丨威”之下，乖乖背着让她看到就犯瞌睡的书。
不过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等她手痒痒脑袋发热的时候，照例要把一群小王女欺负得眼泪巴巴。自然，竹笋炒肉就招呼上来了……
于是这边越小王女撅着被打得做不了凳子的屁股躺在床上委屈巴巴对着贵妃爹爹撒泼号嗓子要他给苦命的孩儿做主，那边似已窥见一丝曙光的皮猴她娘帝上正拉着顾何的手泪眼汪汪：“顾爱卿啊，定要将孤的女儿教好，只要能管好她，我就让你那孩子做她的正君。”
顾何的左右两眼的眼皮一起跳得欢脱，嘴角抽搐笑得勉强：“陛下说笑了，臣……岂敢………”
话说这顾何是个极其疼爱夫郎的，奈何夫郎肚子不太争气，她又是个不愿再娶的，因而愣是老年才好不容易得了一子。自然是疼爱得很。
顾家那小公子虚长越染三岁，生得粉雕玉琢。眼睛圆圆大大，睫毛又翘又长，眨巴着眼睛的时候就像有墨色蝴蝶在飞，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儿。
虽从小身子骨不好，柔弱到极点，但却乖巧懂事，从来不哭不闹。小时体弱坐不稳当，在桌上没坐好摔下来也一声不吭，红着眼圈儿哼哧哼哧吃力爬回去再坐着。虽总是表情严肃，奶声奶气地却说话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但又脾气软糯得很，一逗就笑，一问话就答。
春夏一来就乖巧地待在屋内，隆冬到了就安安静静蜷缩在狐裘里伸手抱着小巧银碳火炉坐在床沿边，被包得像个小雪团儿似的默默听阿爹将故事。
这么个招人疼的娃，换做哪个做娘的舍得把儿子朝火坑里推？
“顾爱卿啊，我听闻你那孩子乖巧懂事，且恰逢现在年龄尚小不必避讳，染儿天天嚷着要找个男孩儿伴读，我看……就让他进来陪染儿读书吧！正好也好顺便收收她那性子。”
顾耿直先生看着眼泪汪汪语重心长一副“爱卿你辛苦了爱卿你儿责任重大”的帝上深吸一口气仍是恭敬地微笑，在心里却把那越染熊孩儿骂了个透。
“爱卿呐，就这么定了，你在这里，朕甚为欣慰啊！”
第4章 伴读（上）
顾耿直顾何先生最终还是答应了帝上。
只因她原本就是个极忠于“君君臣臣母母女女”的一根筋脑袋的读书人，再者帝上说要找太医给她那自幼体弱的宝贝儿子好好瞧瞧，她自是动摇。
顾何权衡再三，细思那两孩子无论如何都是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念书的，料越染那混世魔王也不敢翻出什么极大的风浪来，也就同意了。
只是没有人料到，仅因一个小小的略微荒谬的玩笑般的“王女读书由男孩陪读”一事，往后却生出多少事端来。顾家的倾灭、贵妃的惨死，越染的出征……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多少年以后，越染还依稀记得那个年仅十岁的小少年安安静静缩在书房边边角的小凳上坐着的模样。
明明已是初春，他却还抱着银碳小火炉，小小的身子被裹在一根杂毛也无的雪白狐裘里，被裹成一个只露出一双又圆又大眼睛的团儿，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小炉子。
像个小雪团儿。
对，就像个小小雪团儿。看着小小巧巧，精精致致。易碎。
似乎一碰就会软了化了。
而且温顺，乖巧，无害。
这就是越染对他的初次印象。
看着娇娇弱弱，似乎连碰都碰不得，像是她伸出个小指头就能戳倒，稍微用点力就能欺负哭。
不过……她喜欢。
虽然早早就跟着一群纨绔女喝过花酒，进过赌坊。不过她毕竟也只是个七岁孩子，不过是贪图那里新鲜有趣罢了。
况且，那青楼里的男人，甚至包括她的“众多爹”似乎瞧着也没有哪一个比这个顾家的雪团好看。
她突然就不晓得手脚该怎么放了，也不知道该怎样跟这个娇嫩的小少年打招呼才好。
只有心脏扑通扑通地跳，恼得直抓头挠腮。
来自好看异性的吸引力，让小小的混世魔王越染长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他注意到自己并留下好印象。
再加上以往都是别人讨好她，她从未讨好过别人过，因而更加烦躁。
她不由得就皱着眉头插起腰，在他面前伸长右腿用脚尖点着地，边看着他睁大眼有点紧张的模样，边想起她偷溜宫去看悟空大闹天宫那出好戏时，听到的一个姐儿给另一个姐儿讲述的如何在男人面前留下好印象的妙招：
“这俗话说，女人不坏，男人不爱，而且你，还得说出他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儿，表示你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