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帝上视角（下）
我曾经见过小少年未来的妻主，儒雅干净，身形挺拔，是那年的状元。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和小少年说话，当时他带着面纱和她隔着一定距离面对面站着，只能瞧见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还微微低垂着睫毛。可我仍能感觉到那个小状元目光灼灼，嘴角扬着的弧度极深。
我瞧着，不知怎的就觉得他和她是极配的。
心里有些发堵。
我潜意识里拿她和那个混世魔王比较，不怎么的想到她俩也称得上是一个天一个地，就又莫名愉悦了。
这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后来我陆陆续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却得知她前几年过得并不好，因为不知怎么的，有人把她和顾江离的关系告诉了越染，那时那个混世魔王的贵妃爹爹还未被打入冷宫，一堆人纵着她，无法无天。
后来我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死了。据说是当庭杖毙。
说来也好笑，她被杖毙据说是因为给越染的爹说情。
我听着，知道帝君娘家专门布下的天罗地网总算是张开了。
偌大的京城正被这张网罩着，在里面观望时就像能看到密密匝匝的丝线遍布各个角落，动辄就将人割得鲜血淋漓，然后将一片又一片的血雾弥散开来。
没人知道下一个出事的会是谁。
我知道这天将要变了。帝上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颓的厉害，而且愈发喜怒无常，可是太子到底立谁的旨意她却仍不颁布下去。她一日不做决定，帝君便一日不收回网，那大殿上人的便就都如履薄冰一日。甚至后宫也是。
腥风血雨欲来。这天迟早是要变成血红色一次的。贵君也迟早要从现在的冷宫再被朝下践踏下去，践踏下去，甚至是被用脚碾一遍，再一遍。
我亲眼看着她的贵君爹爹终于被人设计着一步步逼着走上绝路，直至自己主动跳下深渊：先是宗族中仗着他气焰的小辈被告发严惩，再是唯一的亲妹妹被外方流落，再到殿中娘家重臣一个个被判下罪来……从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到被弃若敝履，不过顷刻之间。
自古帝王皆无情，今朝可以把你捧到云间，明日就可以把你冷眼摔到泥中。若说帝王有情，只是个笑话。这话没错，就比如如今的我。
我喜欢顾江离，这是我后来意识到的，但我后来也意识到，我是绝不会娶他的，因为他瘸了。
而且即使他不瘸，我也不可能和越染那个傻子一样，只守着他一个人过一辈子。对于帝王来说，江山要比男人重要。
当贵君掐着我的脖子想置我于死地，而当时从某种程度上已病入膏盲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帝上命人将他打入牢中后急急拉起我端详，然后哀恸到说完话便吐出一口血来时，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说，“你长得果然像你爹爹。”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但我也恨极了我像她一样。
我不喜欢那块明黄色的布。它用世界上最浓黑的墨把我的命牢牢钉上，还让我过早失去了我爹。
那块布我直到今天才拿出来彻底烧掉。之前存着，是因为我得到布的那一天也是帝上打算为我选未来夫郎的那一天，也是顾江离摔断腿的前一天。
那夜帝上问我，我可有中意的少年郎。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告诉她我想娶顾家的。
我知道顾家因为贵君遭受牵连，顾何在朝堂为贵君申辩直接被贬回老家，随后越染和顾江离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大吵一架，甚至被他扇了一耳光。我只听得了一句，还带着哭腔：“阿染，这命就是这样。你娶不了我。”
这以后我再没见过他，只听说他生得越发好看，却因早早被败坏了名声，又过早死了所谓的妻主，被传是个人尽可妻还能克人的，便无人愿意踏上顾家的门，随后他便深居闺中大病一场，终日浑浑噩噩瞧着形销骨立，此后再无消息。
我再见到他就是和帝上谈话后的第三天。他和别的少年郎一起被邀请入宫，虽离我很远，我也能得出他恍恍惚惚，而且似乎颇不受人待见。别人都是三五个聚在一起嬉笑，只有他单独坐着，被面纱遮着的眼睛露出来，低垂的睫毛在上面投下阴影。
后来我再到他的时候就是那天下午，他躺在树底下，像是死了一样。越染伸出手掌和手心都是血的那只手抓住我，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绝望过，脸色也从来没有那么苍白过。
她像是濒临死亡的人，用全是血的手抓住我，把我的手上抹得全是血，说话的声音就像来自深渊“是我干的……他们马上就要来了，五妹，我就求你这一次……”
她跪回原地抓着头发，又哭又笑，疯疯癫癫，把头发上也抹得全部都是血，都是顾江离的血。
“阿离，你要是嫁给别人我一定会拉她和我一起下那万丈深渊的。可是那个人我拉不了，她娘我也拉不了。”
“阿离，你要恨就恨我吧，我实在没别的办法，我宁愿你这样活着，也比直接死了要强上百倍。”
她蹲在那里又哭又笑了很久，最后抬起脸来恍惚着看我，脸上什么哀痛都没有了，过了很长时间，她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什么，盯着地上的血自言自语一样和我说话。
“我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五妹，你帮我守着他，我替你夺皇位，夺军权，怎么样，这交易，很划算的。”
………………
我听着屋里面越染又在咋咋呼呼大呼小叫，委屈巴巴守在顾江离床边哀嚎。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娘们，让他受这么多苦，我只想要一个像阿离的宝宝，不想要她！”
“可我就是很怕啊，阿离，你流了好多血，呜呜呜呜呜，我们以后不生了，不生了！不仅不生，我由你走好不好。”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没人理会我，我伸手摸摸来时兜里偷偷揣的我记得的那个原来的小少年最喜欢吃的糕点，再次作罢。
我把头偏向一边的帝君“回去吧。”
等回去，我就把那块布烧了，算是纪念这一切彻底结束。
第33章 越染视角
初春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近几日清晨的阳光很好，让人不由就想懒洋洋地睡在春风和日光里。
顾江离自从有了小小离以后就变得格外嗜睡，经常在暖和和的屋子里坐着坐着就打起盹来。
越染这天从朝上下来时顾江离又和往常一样抱着给小小离准备的自己做了一半的小衣服睡着了。越染不由笑起来，像往常一样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把他从铺着软软小垫子的大椅子里抱出来，然后朝床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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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刚要把顾江离放下来就察觉他整个人在睡梦里重重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死死攥住她的衣领醒了过来恍惚着朝上空看去。
“阿离？”
他不说话，恍惚了好久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然后不声不响地朝她怀里缩了缩。
“阿离……做噩梦了吗？”
“嗯……”顾江离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由着她把额头上的冷汗擦掉。
“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喃喃自语，由着越染握住他的手，然后带着几分委屈和茫然把头埋到她怀里“梦到你把我从树上推下来，特别高的树，硬要拽着我上去，然后……我不记得你因为什么原因凶我了……总之你明明知道我害怕，还把我推了下去。”
越染的脑袋轰一下炸开来一片空白，再反应过来时顾江离已经死死拽住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微弱到几乎没了气息。
“阿染，我应该，是要生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行尸走肉一般地出了门，又是怎样在浑浑噩噩中快马加鞭叫来了太医，直到在门外听着顾江离撕心裂肺的喊声才有了神志，然后在听到里面乱成一团高喊着血崩了后直接跪坐到地上失声痛哭。
是不是一开始，她和顾江离就是一段孽缘。
她本就不该贪心不足，明明当初和五妹说好，让他好好活着她远远看着就好，但她又为了自己的私欲算计他，千方百计地用了各种法子把他逼着进了这个圈套把他娶了回来。
什么补偿他，什么护着她，全是为了满足她自己的执念。
所以因为她的自私自利他现在站在鬼门关，有可能真的就死了。还是知道真相后带着绝望和怨气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