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28)
“纪南?”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是怕她还睡着,不愿吵醒她。
纪南露出两个眼睛。费嘉年松了口气:“身体怎么样?”
“还行。”
费嘉年今天起了个大早,买好早饭穿过半个城区来她家里,气都没喘匀,压根没细想,伸手就去探了探她的额温,体温似乎已经正常了,但说话声音听起来还不对劲,“脸还疼吗?”
“还行。”
“让我看看。”
费嘉年已经认定了她根本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拿她当学生看,要检查家庭作业呢。可她都没刷牙洗脸,说不定还糊着眼屎、还有口臭,更别提这个大腮帮子了。刚才拿手机当镜子看了一眼,简直是女版欧阳锋练□□功,一想到这个,纪南恨不得掏出把枪跟费嘉年同归于尽。
费嘉年你是我谁啊?怎么又过界了?离我远点行不行?
费嘉年仿佛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什么,皱眉:“你说什么?”
“……冯一多要迟到了。”
冯一多在旁边站得笔挺,跟军训似的,费嘉年看了她一眼:“我带了早饭来,你去吃点吧,等会儿跟我一起去学校。”末了扭头回来盯着她,好像说:这样行了吧?
不行不行不行。没洗脸没洗脸没洗脸!
因为面目丑陋而产生羞耻感,也是人生头一回。
费嘉年不知道她心里这么多小九九,只知道时间有限,还得打车去学校,她又闷在被子里说话,本来就口齿不清,这下简直像猜谜。
他干脆一把扯下她蒙在脸上的被子,乍一看,却也被吓到了:难怪不让他看,今天早上肿得比昨天更厉害,纪南的脸和脖子连成一条过分珠圆玉润的曲线,下颌角都看不见了。
医生倒是说过接下来几天可能会肿得更严重,但这场景真的出现在眼前,还是挺震撼的。
另一边脸怎么也肿起来了?
可能是错觉。费嘉年又凑近了点,仔细地观察着这张肿胀变形的面孔。
纪南逃都逃不掉。他挨得也太近了,呼出的热气几乎拂到她脸上,身上有股香香的味道,跟今年秋天第一次见面、在电梯里闻到的气味不一样了,可能是换了新的沐浴露。
有的人香喷喷、白净净,有的人可是连澡都没洗内裤都没换脚上还穿着昨天的袜子。
纪南又想掏枪了。
下一秒费嘉年的手指触在她左侧脸颊。
“这里疼吗?”
离我远点,费嘉年,求求你了,不然把眼镜摘了吧,听冯一多说你近视四百度。
纪南的表情痛苦到怪异,费嘉年觉得是自己弄痛她了,赶紧收手:“今天下午还要去医院输液,医生说要是明天还肿再去复诊。”
纪南点头如捣蒜,一离开他的掌控就迅速滑进被窝,像滑进一个安全的茧。
“豆腐脑放在桌上了,记得吃。”
她胡乱地应下。费嘉年不厌其烦地叮嘱她锅里有粥中午可以吃、下午要去医院,隔着一层被子,总也听不清楚。
左脸遭他指点的地方痒痒的,好像落了一只小虫。纪南伸手抓了抓,虫子没抓到,火苗却从耳根烧到了脖子前胸,弄得她喘不上气。
不会是又发烧了吧?
费嘉年刚把门关上,纪南立刻从床上跳起来量体温。
三十六度七,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谎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纪南这场病来势汹汹,前三天在家动弹不得,基本上是个废人。费嘉年操足了老妈子的心,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打车送冯一多回家,用电饭锅给她定时煲粥,打从她爸妈走后,家里冰箱的利用率头一回飙升到每次拉开门都能看见新鲜蔬果的程度。
费嘉年的养生法则相当古老、相当固执,比如生病就要多喝水。早上要喝水,晚上要喝水,中午在学校午休还打电话来叮嘱:“记得多喝水。”
纪南被他灌得实在受不了,说:“你们当老师的都这样?职业病?”
费嘉年正端着茶杯喝养生枸杞茶,手一抖,嘴唇就挨了烫。
“什么病?”
“老爱给人灌输东西。那位贺老师呢给你灌个相亲对象,你呢又来灌我。”纪南气哼哼地数落着,费嘉年听她顿了顿,接着说下去:“就算我答应,我这膀胱也答应不了啊,半夜尿了怎么办?你来给我洗床单?”
万事皆可玩笑,直白到粗鲁。
放在刚见面的时候,费嘉年怎么都想不到纪南嘴里会说出这种话,可现在听见了,竟也不觉得奇怪——她就是这样的人。
“行啊。”
费嘉年见招拆招,几乎可以想见纪南被他噎了这一口,在电话后面直翻白眼的样子。
纪南却不如他所想,倒吸一口气:费嘉年变了!她的流氓话都能接了!
相亲这茬她是故意提的,就想看看费嘉年什么反应,结果他根本没反应,还跟她抬杠。抬杠也不用这么努力吧大哥!
国家特级抬杠选手费嘉年慢条斯理地说:“你家洗衣液不够用了,你知道吗?”
纪南这才意识到这两天家里来了个费田螺,衣服都是他洗的,顿时偃旗息鼓:“楼下便利店有。”
“我晚上带过去吧。”
纪南还在家躺着,费嘉年自然而然地继续扮演老妈子。贺明明抱着一叠作业从外面进来,这话正好被她听到了,费嘉年见她在对面坐下,抱着本子不撒手,张嘴就是一句:“费嘉年,你谈恋爱了吧?”
费嘉年的脸上闪过瞬间的错愕,然后迅速被温和的微笑掩盖住了:“没有。”
撒谎,是在撒谎吧。贺明明心想。
这事其实早两个礼拜就有点苗头了,只是她没想到。作业本还摊开在桌上,费嘉年像突然掉进另一个空间,抓着红笔一呆就是十几分钟,直到有学生来找他问题目或同事叫他开会,抑或是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来——每天在同一个办公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贺明明从他的语气、表情甚至坐着的姿态就可以确定,电话那端不是一般角色。
她从来没见过费嘉年这么松弛。
对,就是这个词,松弛。他依然待每个人都很好,可是不一样了。
贺明明的脸上分明写着“我要跟你算账”,费嘉年自认没什么账好算,掌心却有汗。
何安平的电话救了他。
何女士向来喜怒形于色,费嘉年记得她还在信川工作的时候,每天晚上下班回来会在玄关喊一声“我回来了”,凭这四个字,费嘉年就能推断出妈妈今天到底过得怎么样,以此计划在饭桌上要说什么话:她心情好,他就多说一些学校的事;她心情不好,他就只管埋头吃饭。
大概是最近工作顺心如意,何安平的语气堪称和蔼可亲,问他下个月就过年了,要不要来北京。他不放心爷爷,半天没答话,何安平还以为是费建明不让,说:“你爸那儿别管他,我去跟他说。”
费嘉年心想:还是别了。
这个家女主外男主内,艰难地维持了好多年,费建明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要是何安平真跟他说儿子上她那儿过年,他怎么着也得发一通脾气。那年寒假去北京,结果生病耽误了高考,他坐飞机过来,愣是到病房里指着何安平的鼻子破口大骂。这件事费嘉年当个笑话似的说给了纪南,她躺在床上喝粥,边听边吃,说:“叔叔还挺讲究。”
“怎么?”
“你这是倒霉啊,他骂两句给你去去霉。”她振振有词,费嘉年在纪南歪理大全上又加了一笔。说完了玩笑话,她放下碗,托着腮帮子感概:“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跟我同学去北京玩来着,窗外下好大的雪,我们就在里面吃火锅,冰火两重天啊,很好玩的。”
“年年?”
费嘉年回过神来。何安平又问:“来不来?”
眼前有雪的残影,他甚至闻到涮羊肉味儿。想了一下,费嘉年说:“我想想吧。”
蹲到第四天,纪南脸还没消肿,已经开始居家上班了,几张ppt做完抬头一看,时针已经转到八点,赶紧跳起来去厨房。费嘉年昨天把半成品放在了冰箱里,她拿微波炉转一转就行。
费老师不愧是费老师,严格规定了病患纪南的三餐作息,并且反复敦促,弄得她很不好意思,仿佛这个破烂身体如果没在一礼拜内恢复到能打拳的程度,就是辜负了费老师的一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