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归(5)

之后的每一个晚自习结束，都会准时在公交车站看到夏修远。一路说说笑笑，分享着简单学习生活中的开心、郁闷、压力、梦想。每次他都会把我先送回家，因为顺路，我家更近，他家更远。我一直觉得很幸运，有这样一位可以并肩作战的朋友。

直到有一天，我的自行车轮胎被钉子扎了漏气成扁胎，大晚上的又找不到修理的地方。他仗义地让我坐他自行车的后座，安安稳稳地碾过一片又一片的落叶。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背影，忽然间觉得即使整个城市的灯都熄灭了，他也会带我找到回家的路。殊不知，那是我最后一次和他一起回家。

第二晚，他缺席了，等来的是一张别人转交的纸条:昨晚被班主任看见了，说我早恋，找我谈话了，还把我妈也请到办公室了。以后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你以后也不要来找我，都高三了，大家都各自好好努力吧。

在中学时代，“早恋”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词，特别对于力求上进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侮辱。根本没有的事，怎么能不解释呢，好好的友情，怎么别人一句话就断了呢。我心里嘀咕着，觉得莫名其妙，强烈的自尊心作祟，再也没有找过他。

高三的日子在一张张试题的轰炸下终于过去了，我如愿地去了省城念大学，而听说他发挥失常，在本地念了所普通的大学。

当时已经没有了任何联系方式。我以为在人生这趟旅途中，他成了我窗外无比美丽却急驰而过的风景，而我达达的马蹄，不是归人，是过客。

大学的生活节奏很快，日子很快地来到大一的12月24日，平安夜。

我在寝室里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说有人托她稍个礼物给我，让我15分钟后去学校教学楼北侧取。是哪个好朋友送的圣诞礼物吗？我按约定到了教学楼北侧的台阶，却没有看到人。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一看，是装扮整齐的圣诞老人，圣诞帽、白胡子、白手套、红色套装，还有一个鼓鼓的袋子。

“你就是来给我送礼物的人吗？”我有点不确定，现在大学福利都这么好的嘛。圣诞老人从袋子中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碗，接过后，才发现是苹果泥。别人平安夜都是送苹果的，这苹果泥怕不是恶作剧吧。

圣诞老人又从袋子中拿出一串念珠。圣诞老人还负责传递佛教界的信物嘛。

紧接着，圣诞老人又掏出一个小音响。

人生还真是像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块是怎么样的。圣诞老人的魔法袋再一次超出我的想象，变出了一个栀子花标本。

我实在忍不住了，圣诞老人总是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从袋子里取出一叠贺卡，一张张地开始向我展示。贺卡上的字都打印出来了，似乎是为了掩盖笔记？

第一张贺卡：圣诞快乐！

第二张贺卡：很抱歉现在才来联系你。

第三张贺卡：这些礼物希望你喜欢，泥念响栀（请倒着念）。

我默念着这几个字，泥念响栀，只想念你，原来连起来是这个意思。

第四张贺卡：其实今天，圣诞老人还准备了另一个礼物。

第五张贺卡：现在，请你先转过身去，闭上眼睛。

是你吗？你终于肯联系我了吗，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怎么样？我的心忐忑不安，像闭着眼睛坐过山车。

“陌陌。”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那声音很熟悉又很陌生，天涯咫尺又咫尺天涯。

我转过身来，两个眼睛红红的，果真是他！圣诞老人的装备已经不见了，只有眼前的他。

第六张贺卡：我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对你说当年没有说出口的话。

第七张贺卡：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家是在西区，和你家完全是两个方向。但那段日子，是我最

快乐的时光。

第八张贺卡:我一直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这么多年，我始终不知道自己错过的是友情还是爱情，直到此刻我才敢确定彼此的心意。

那晚，我在日记本的扉页上郑重写下：喜欢夏天的理由的第一个理由——栀子花。

第6章 竹马（二）

异地恋的日子虽然艰苦，但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在说“我愿意”的时候就已经这么认定了。

我们曾经肩并肩躺在大草坪上，仰望星空。

“这颗是牛郎星，那颗是织女星。”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仿佛他和那片星空加起来就是整个世界。

“可惜它们要七夕才能相会。”他忽然有点忧伤，大概不想破坏此时的气氛，立马换了个话题，“对了，你最喜欢哪个季节呢？”

“夏季。”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他偏过头来问我。

“不告诉你哈哈。”我笑着看着他，心里想着，傻瓜，这样牛郎织女就会一直在一起了。

日记本上多了个喜欢夏天的理由——牛郎织女相会。

“修远，我们要不要一起做衍纸？”有一天，我问他。

“为什么突然想做手工呢？”他问。

“我想把夏天框起来，这样就好像你一直在我身边。”我答道。

“好呀，那我们做一棵夏季树吧，让大树和我一起保护你。”他宠溺地说着。

我们准备好了剪刀、衍纸条、胶水、皱纸器、卷笔刀、尺子、衍纸板、相框等材料和工具。衍纸讲究地就是耐心和细心，力道的些许变化，指间的卷就会有紧卷、松卷、开卷的不同，还会有泪滴卷、眼睛卷等形态的各异。刚开始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只倒腾出了几个果实和叶子，慢慢地有了叶幔和树干。在爱的浇灌下，终于有了树的形状。

他用胶水在繁树枝头粘上了最后一片叶子，把衍纸板装进相框，然后授勋章般庄重地交给我:“陌归同志，这个从此以后就交给你保管了。”

“定不负组织的期望。”我俏皮地向他回了个军礼。他又忽然一改正经的语调，柔情说，就叫它“漫漫”吧。

盛夏的树，路漫漫其修远兮，是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故事。

日记本上又增加了一个喜欢夏天的理由——漫漫。

……

时节如流，大学生活已经过了一大半，而我也从小干事成长为外文社的社长。12月，照例有外文社一年一度的英文话剧节，夏修远说好了要来看我这个新上任社长导演的第一出大戏。下午所有节目都在小剧场带妆彩排，我督工的同时，与主持人再次确认所有串场流程，和场务调整灯光细节。

暮色渐渐降临，约定见面的时间到了，他没有来。入场的观众越来越多，给他留得座位仍然空空如也。我安慰自己他也许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表上的时针渐渐逼近七点，话剧节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幕了。我有点着急，给他连续打电话，无人接听。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我担心不已，然而嘉宾席的老师们也已落座，主持人用眼色询问我是否开始。希望只是没赶上火车，迟到了。我很想私心地再拖延点时间，但社长的责任警示我要以大局为重。我向主持人点了点头，同时按下无线对讲机的按钮说“各小组准备”。台上社员们用精湛的演技赢得了台下一次次的掌声，我有时突然望向那个空位置的时候，总觉得他就在那里鼓掌。然而再一看，又没人了，奇迹最终还是没有出现。整场晚会圆满完成，朋友们向我贺喜的时候，我完全身在曹营心在汉了。

“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还是一样的提示。“嘟嘟嘟～”我不知道这个号码我已经拔了多少次，终于传来了一声沙哑的“喂”。“修远，你怎么了，生病了吗？”听到他的声音，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只要他没事，有没有来赴约都无所谓了。电话那端沉寂了很久，只剩下厚重的呼吸声。“我们分手吧。”他说地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重重地扎在我的心里。“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只留下错愕无助的我，一如从前的那张轻飘飘的纸条说“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一定是我这段时间忙于话剧节，没有照顾到他的情绪，陪伴他的时间少了。一定是他说喜欢看的电影我还没有时间陪他一起去看……我在不断地自责、反省。这次，我决定要主动去争取，不再像上次一样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