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宴孤鸣摇了摇头:“他啊,连自己都不会放过如何会放过他人呢?”
史艳文叹了口气,看似表面的友好,实际上却是心结难解,这般甚至连友人都称不上。一个能够舍下苗疆出手相助,另一个又岂能真的能无情。
漆宴孤鸣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轻而易举地将眼中的神情打成模糊的疏离:“罢了,倒是让史君子见笑了,我与矩子之间的问题可不止是这么简单,多说无益。”
“问题总是需要去解决。”史艳文说道,倘若这些问题在战场上爆发那才是真的不堪设想。
“他若知道我开魔世是为了什么,就真的无解了。”漆宴孤鸣笑了笑将凝重的气氛驱散了些,只是扶着琴的手指尖已经泛白。
倘若只有史艳文一人,那哪怕是不敌帝鬼,要走还是容易的,但是他不得不顾虑仍然身处于阵中的漆宴孤鸣。
一旦他离开,同时对上帝鬼与七先锋的漆宴孤鸣却没有那么容易脱身。只是史艳文确实没有想到会出现那样的变故。
征天剑阵破开的一刹那,踩着一地赤色走出的人不再是人,而是正儿八经的魔,而且是一个能让帝鬼收手的魔。
“越是身在局中,越是算不明了。我从不是什么智者,也没有人教导我要成为智者,我只需要做一个合格的掌门人就够了。”
“但这也不容易。”
“却比做一个智者简单的多,智者这类人活得太苦了。”漆宴孤鸣说道,“可有的时候我不想动,却有总人逼我不得不动。”
修罗国度他还没有放在眼里,倘若帝鬼真的那么有本事,沉沦海彼岸就不需要多一个聒噪的声音。漆宴孤鸣捂住额头,多重记忆带来的麻烦便是在有些时候,你会不知道该听哪一个自己,该做出属于哪一个自己会做出的选择。
师尊总是说既来之则安之,既安之则往之。可该往何处,书海文字之岸,还是道法沉沦之渊,亦或是修罗地狱之海。
命魂转生为魔非吾所愿,情魄纠葛却不愿舍,至始至终万卷书为骨,儒圣文字为衣的孤斐堇只对一个人露出过真情。只可惜关乎于道,谁都不愿意让步,一失足便是万丈深渊,他退了,便输得彻底粉身碎骨,可这一次,累了,乏了。
默苍离,墨苍离,当年一心为墨家的少年矩子,如今却已是截然不同的面貌,唯有那愚蠢的兀自折磨。
“三十年前如此,三十年后依然如此。”
“先生?”
“一时神游,史君子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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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世不过半日就摸到了万里边城,速度之快令人惊愕,但处处透着后继无力的痕迹,默苍离粗略估计之下倒也能算出了魔世所能派的兵力。
他的目光所置之处向来与孤斐堇不同,帝鬼强如何,最先该解决的还是人族兵力的问题。倒不是他看不上中原,而是中原的战力比之苗疆几乎可以省略。
而苗疆的那三十万大军虽是随漆宴孤鸣而来,但实际上却是竞日孤鸣想要除掉的人。
如今魔世的注意力恐怕都到了漆宴孤鸣身上,但他不论是哪一个身份追根溯源都是苗疆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执着。虽然真正的战局还未开始魔世就已经有了折损,但这只会让他们更加警觉,未来的攻势势必更为凶狠。
孤斐堇一旦动手便不会去管普通人的死伤,这便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心他的原因。他心中少了一根弦,早已经是失去羁绊的风筝,偏偏还携着致命的电闪。
魔世之局可解,人心之局却难。过去尚有儒家的存在牵扯住他,现在的苗疆有这个代替儒家的本事么?当是,没有。
万卷书尚未入骨,真气却已经将琴身震裂,若还没有找到那支刻着他名字的简书,他所剩下时间不多了。
可是若是找到了呢?默苍离垂下眼眸,手中的铜镜印照出他的面容,破碎而又苍白,如同残缺的冷月。
若为魔是错,为人又何尝不是误。
身处黑暗之中的墨家注定无法回应灼灼灿阳之下的儒家。诛魔的人如何回应为人的魔。他明明知道当魔世开启,止戈流的锋刃会斩断的不只是魔世的野心。
墨家矩子希望不安的变数消失,但不会畏惧变数带来的变化。但作为默苍离,若仅仅只是作为一个人而已,他希望孤斐堇背后的灵魂能活下去,连带他的那一份。
风拂过,无叶的琉璃轻动,一年又一年,岁岁年年染血的琉璃不如昔日红发畔碎星一坠。默苍离抬手覆在琉璃树那不算粗壮的枝干上,树皮粗糙的质感从掌心传达到心头。他从树干徐徐往上看去,琉璃如盖。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串琉璃挂到了树枝头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串琉璃有着浅浅的青色,如雨过后的天空,只是有那么角度闪过夺心涉魄的红。
☆、第五十三章
魔世攻势紧迫,人世却不是全然没有准备,从一开始变进入了全民皆兵的备战之时。
单单凭靠人力难以撼动魔威,但外力尤可借,只要能够将附带力量的符文尽可能交到他们手中,哪怕是最脆弱的妇孺尚有一线生机。
只是……
影子来报的消息却依然不容乐观。
死伤惨重算是在意料之中。漆宴孤鸣低头去看传上来的急报,虽然这些苗兵于他而言可有可无,但是身处其位谋其职。
默苍离的速度也很快,他与帝鬼几乎是同一时间有了动作。魔世正北五百里,葬骨岭,镇魔龙脉三道防线立起,天允山上的三途蛊魔气至今未散运用得当便是一大杀器。
魔世修罗帝国的王权是有鬼玺支配,谁拥有鬼玺谁就是修罗帝国的帝尊。与幽暗联盟不同,也是对付修罗帝国最好的弱点,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修罗国度不存在所谓的国殇。
魔族的情感说淡薄也是淡薄,说浓厚也是浓厚。如果继任者没有让众魔臣服低头的能为,那么哪怕人世拿到了鬼玺也没有用,这么想来梁皇无忌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但梁皇无忌失踪,灵界只剩下莫前尘。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漆宴孤鸣双掌合拢。
“都准备好了。”阴影处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漆宴孤鸣轻轻地点了下头,“分发下去吧,记得说明白,免得像是我害了他们。”
“但是这样子还有人敢用吗?”
漆宴孤鸣勾唇:“死亡和仇恨能让一个人做出往日绝不会做出的选择。苗疆没有畏惧死亡的逃兵。”
“是。”
而死过一回的人会更畏惧死亡。而死亡的阴影之下可以隐藏多少影子呢?而这三十万苗兵之中又有多少影子呢?
喝一口就能够治愈所有伤势的救命水在某种程度上大大增强了中苗联军的士气,而破军咒破万军却是孤掷一注的咒术,实话说用在战力一般的人身上也是浪费,只是,有总比没有好。
救命水加成之下中苗联军势如破竹,一时间无法快速补足战力的魔兵溃不成军。眼见形式一片大好。
“你说什么。”赤墨滴落在密函上遮盖住了字符,漆宴孤鸣有些慌忙地放下笔吸取多余的墨汁。
“替我准备羽国志异。”
“默苍离!”
默苍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不必多问。”
“不问我都知道你要做什么。”漆宴孤鸣别开眼。
“那便准备吧。”默苍离也移开了视线。
“你可以找杏花君何必来找我。是了,你知道我盯着杏花君。”漆宴孤鸣闭上眼睛苦笑一声,“我随时都能破坏你的布局。”
默苍离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必要的时候登在你的报讯上也无妨。”
漆宴孤鸣:“若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我。”默苍离笃定,就如同笃定杏花君会帮他一样。
“我的人不是用来给你布局的。”漆宴孤鸣摇了下头想要拒绝。
“有为什么不用。”默苍离清冷的声音响起。
“默苍离你会逼死自己的。”漆宴孤鸣虽有心想劝但在出口前便知不过无用功。
“照我说的去做,别让我说第二次。”
漆宴孤鸣沉默了一瞬,接着说道:“你就这么恨墨家,这么恨自己。”
默苍离垂下眼看着漆宴孤鸣:“你不恨我吗?”
“……恨,所以默苍离别让我更恨你。”漆宴孤鸣顿了一顿,“可以选择退隐,可以离开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