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妃省亲是大事儿,牵扯甚多,一个不甚就会被人攻讦。
再者,还有毓景帝跟着呢。
皇帝驾临首辅府,根本瞒不住,不知会生出多少猜测,引出多少是非。
所以,她还是别折腾了,没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这当口,慎刑司的掌印太监曹秋阳亲自带人押着两个嫌犯上门来了。
曹秋阳生的肥头大耳,活像杀猪卖肉的屠夫,不笑还好,一笑满脸横肉,很是骇人。
他给庄明心行了个礼,笑眯眯道:“知道娘娘贵人事忙,也就这会子是个空,老奴就赶紧带人过来了。”
庄明心抿了抿唇,斜了他一眼:“曹公公消息倒是灵通,没白掌管慎刑司二十多年。”
竟知道了自个午后要出宫的消息,也不知是养心殿防守太差,还是曹秋阳太有本事。
“娘娘谬赞了,老奴不敢当。”
曹秋阳似是猜到了庄明心心中所想,忙解释道:“是皇上差人给老奴送的信儿,不然就是给老奴十个胆子,老奴也不敢窥视养心殿。”
原来如此,她就说嘛,狗皇帝要果真如此废柴,估计早被人弄死十次八次了。
她没继续这个话茬,转而看向两个被五花大绑捆成粽子样的嫌犯,问道:“他二人都有牵扯?”
曹秋阳回道:“是,两人都与刘香儿相识,且来往频繁。左边这个叫刘奇,是她的同乡;右边这个叫汤大牛,早年与她同在裴太妃宫里当过两年差。”
他叫跟着的太监将两人背转过身子,挨个撸起袖口,给庄明心展示了下伤口。
嘴里道:“且,两人手上都有伤痕。”
庄明心点了点头,问道:“他二人是如何解释手上伤痕的?”
曹秋阳回道:“刘奇如今担着外运垃圾的差事,他说手上的伤痕是被独轮车上的钉子不慎划伤的,老奴叫人去查验过他用的独轮车,确在车柄上找到一枚尾部凸出的钉子。”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汤大牛则是与同屋因口角之争而打起来,不甚被对方指甲划伤……当时在场之人,包括与他打架的那位,足有三人之多,都可以为其作证。”
庄明心站起身来,凑到两人手上端详起来。
很快,她心里便有了答案。
不过为免经验主义犯下不该犯的错误,她对曹秋阳道:“麻烦曹公公将与汤大牛打架那人请来,本宫得瞧瞧他的手指。”
☆、17
曹秋阳能执掌慎刑司二十年不是没理由的。
他不但按照庄明心的要求将与汤大牛打架的太监唤了来,还叫人将刘奇使用的那辆独轮车给推了过来。
做事不可谓不周到。
因此案主审人是曹秋阳,所以她知其然、知其所以然并不行,还得让别个也知其所以然。
于是她走到独轮车跟前,指了指上头露出半截尖头的铁钉,又指了指刘奇手上的长条状伤痕,给曹秋阳解说了一番。
“刘奇只左手手腕处一条伤痕,此伤痕细长,创口不深,只表皮破损,结痂呈黄褐色,符合铁钉这等锐器损伤的征象。”
顿了顿,她斜了汤大牛的手腕一眼,淡淡道:“若是被垂死挣扎之人指甲划伤,伤口绝对不止一条,伤痕也不会如此轻。”
言下之意,此事与刘奇无关,他是无辜的。
刘奇嘴巴被塞着布斤,耳朵却没聋,闻言顿时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不停的给庄明心磕头。
她可受不了这个,忙挥挥手:“行了,带下去吧。”
曹秋阳没亲自杀过猪,但好歹是吃过猪肉的,庄明心一说他就明白了。
他抬了抬手,跟着他的人立时有两个上前拉起刘奇,将人带了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庄明心走到那位与汤大牛打架的太监跟前。
那太监忙磕头行礼,弱弱道:“奴才叫李二。”
“名字不错,一听就是家中爹不疼娘不爱的老二。”她毒舌了一句,然后自个把自个给逗笑了。
强行打住笑意后,才坐回地平宝座上,问道:“说说吧,那日为何与汤大牛打架?老老实实交待,若敢隐瞒,仔细曹公公查不到真凶拿你顶罪。”
曹秋阳:“……”
当面扣黑锅这事儿,他还是平生头一回见着,算是瞧了西洋景了。
“奴才一定实话实说,绝不敢有一丝一毫隐瞒。”李二吓的浑身一抖,竹筒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交待了个干净。
“奴才跟汤大牛同/居一室两三年,素日虽不说亲如兄弟,但也相处融洽。
谁知那日他不知道发什么疯,变着法儿的辱骂奴才。
奴才只当他输多了钱心里有气,不欲跟他计较,可他竟变本加厉,连奴才父母都攀扯上。
奴才气不过,就跟他推搡起来。
左右房舍的人听到动静,赶来拉架,几人挤作一团,很是混乱了一会儿子。
等被拉开后,他叫嚷着奴才的指甲划伤了他。
奴才一瞧,见他腕子上好几道伤痕,有的只是划破皮,有的却血淋淋的……
奴才当时就起疑,只是互相推搡几下,奴才身上也不过是挨了几拳头,他怎地就伤的如此重?
只是奴才心虚,怕他告到邹公公那里,就赔了他二两银子,让他自个出宫买些药擦。
后头奴才听说了刘香儿的事儿,疑心更重,怕他干了天打雷劈的坏事儿却拿奴才当挡箭牌,忙托人告知了曹公公。
娘娘明见,此事真不关奴才的事儿。”
庄明心点了点头,又站了起来,走至他跟前,说道:“把你手指伸出来给本宫瞧瞧。”
李二闻言,忙将双手伸出。
庄明心盯着他的指甲,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片刻后,她问道:“那日之后,你可曾剪过指甲?”
“剪过,剪过,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娘娘。”李二连忙不迭的点头。
说道:“奴才在外膳房做事,为了剥皮去根便宜,平日指甲都剪的尖尖的,不想却将汤大牛给伤了,对不住他不说,还搭进去二两银子,奴才一气之下就把十个手指头给磨平了。”
“这就对的上了。”庄明心舒了口气。
刘香儿是尚衣局的绣女,平日里过手的都是娇贵无比的绫罗绸缎等料子,为免勾丝,指甲都修剪的圆润平滑。
这样的指甲划出的伤口,伤痕会较粗,长条形或者片状,起始端呈弧形或者半圆形,创口较深,尾端则较浅。
汤大牛手上手腕上的伤痕,正巧就是如此。
而李二先前的指甲尖细锐利,划出的伤口则会较细。
显然是对不上的。
再联想到汤大牛先前故意找茬挑起事端,且是个好赌的,而刘香儿的银子又不翼而飞……
多半跟他脱不开干系。
他倒是有些小聪明,怕查到自个头上,就设计了李二一把。
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庄明心叹了口气,对曹秋阳道:“把人带回去好好审一审吧。”
其实找到嫌疑人后,慎刑司有的是手段能让人说实话。
曹秋阳偏要多此一举的将人送来钟粹宫,估计还是想卖她个好,替她扬名。
如此以后有甚难解的案子,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来向她求助了。
扬名她不需要,不过好意她心领了。
*
简单用了个午膳,带上检验箱跟口罩,她在琼芳的陪同下前往皇宫最北边的神武门。
琼芳是外头来的,不比崔乔、李连鹰等宫人,要出去还得去张德妃那里求对牌,带她就省事多了。
到神武门的时候,毓景帝已经到了。
他脱下了明黄的天子服饰,换上件青缎直裰,未戴冠,满头长发在头顶梳成个丸子头,用根青色缎带束起来。
很有些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前提是别开口,一开口就让人想抽他大耳刮子。
“你这是穿的什么腌臜玩意儿?朕的眼睛都要给你丑瞎了!”
庄明心:“……”
她上身宝蓝对襟短衫,下头墨绿百迭裙,短衫是方便活动的窄袖,穿成浅交领模样束在百迭裙里。
既利落,又耐脏。
要是穿不耐脏的料子,还是叫人制作围裙,时间上压根来不及。
她懒得跟他掰扯这些,只淡淡道:“要不还是臣妾自个去吧?”
“臣妾怕皇上再像上回见到刘香儿尸首时那般,吐啊吐的吐个不停,打扰臣妾做正事儿不说,恐会惹安宁大长公主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