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抖着不断后退,地上的血海却突然燃烧成了烈火,将他裹进了暗无天日的深渊......
陆逊猛地睁开眼,淡淡月色落进屋里,照出一双阴毒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正穿着玄色夜行衣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哗啦——”冰凉的水溅出,陆逊咬牙,反掌毫不犹豫拍向黑衣人的太阳穴。
那黑衣人偏头躲过,一双手仍死死扼住陆逊的脖颈,运力将他往水里摁。
肺都要炸裂了,陆逊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窒息感和晕眩感齐齐涌上头皮,他没法运力,只能用手死死扣住浴桶边,以防黑衣人将自己摁入水中。
可缺氧致使他渐渐没了意识,眼前不断闪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
不能死......他不能就这么死了......景玥呢?景玥个畜生要是在就好了......
陆逊大睁着眼眸,在肺部最后一缕气息耗尽前,他拚了命将身子往浴桶边缘磕去——
“咚!”浴桶剧烈地晃了一下向后倾倒,桶中的水泼天而出,那黑衣人似是没想到濒死之人还有这么大力气,慌忙松开了手。
陆逊整个人身子都被抛了出去,跌落在湿淋淋的地面上,大量的空气和水雾涌进喉咙,呛得他弓着身子咳嗽。
忽听“铮”地一声,那黑衣人拔出了匕首,纵身一跃,朝陆逊胸口扎去。
来不及向后躲,陆逊空手握住了刀刃,鲜血顺着指缝淌落,黑衣人暗骂了一声,作势就要抽刀。
这要是抽出,陆逊的左手便废了。
电光火石间,听得微弱“噗”地一声,那黑衣人身形一晃,匕首脱了手,他瞪着眼睛朝后望去。
月色澄明,窗外竹影摇曳,凤尾森森,空无一人,然而再听“噗”地一声,一道细微的紫光闪过,黑衣人闷哼一声,捂住了胸口。
麻痛感很快便漫延上来,黑衣人骇然,他不敢再停留,弯腰拾起地上的匕首,匆忙从窗口翻了出去。
陆逊摊倒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左手掌心以及指关节传来火辣辣的阵痛。
一道身影闪进屋子,并不近前,只站在阴影中,听那人轻声问:“陆公子,你还好么?”
陆逊微微一愣,好陌生的声音,他撑起身子朝那边望,哑着嗓子问:“恩人救命之恩陆逊没齿难忘,可否讨教恩人名讳?”
“公子,我是赵楹。”那团身影低声道:“王爷命我看护着公子。”
“啊,你是赵楹。”陆逊舒口气,他记起来景玥说过赵楹会在陆府护着他,只不过那时他并未将景玥的话放在心上。
在地上缓了片刻,陆逊扯过外衫草草披在身上,他燃了根蜡烛,擎在手里去翻找药箱,“陆府的八位长老都不好对付,你怎么藏身的?”
赵楹脸上裹着面巾,他摇了摇头道:“公子不必挂念,王爷自有法子。开阁将近,这几日公子多加小心,没甚么事,我便退下了。”说罢,也不待陆逊回答,一个闪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逊没再细究,他在木椅上坐下,给伤口抹了金疮药,尔后用绷带一圈一圈缠上。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陆府的护卫在外头喊:“少主,屋里出了甚么事?”
陆逊扯了扯嘴角,甚是无语。
适才屋里折腾出那么大动静,这伙人跟聋了一样,就这耳力和反应速度,等他们赶来估计自己尸体都凉透了,所以当年陆绍开阁遭遇贼人,陆三爷一个马车小厮竟然能拼死护主,这便很说得通。
“无事,我打翻了浴桶,叫小厮进来收拾一下便好。”陆逊淡声道。
护卫答应一声离去,不多时,琪玉匆忙赶来,陆少主不要他伺候沐洗,他便去了后厨,打算做些蒸糕,结果他就一时不在公子身边,便出了事。
满心焦急地推开门,屋里的情况却将他琪玉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血淌得到处都是,浴桶翻滚着撞倒屏风,地上明显有打斗的痕迹。
他连忙转身阖上了门,尔后将手中的蒸糕搁在桌上,快步走至陆逊身边,低声道:“公子,你的手!”
“无碍,一点小伤。”陆逊摇头,他将宽袖垂下遮住左手,淡声道:“屋里不用收拾,去叫爹爹过来。”
“是。”琪玉会意,他将蒸糕挪到陆逊面前,转身便出了屋子。
陆峰正在前堂和四长老、八长老商议开阁细节,瞧见一小厮不顾护卫阻拦冲将进来,一头扑在自己脚下,哭道:“少主他、他快不行了.......天大的事老爷好歹先放一放,去瞧瞧少主......”
“甚么!”这话一出在座众人脸色瞬变,开阁在际,陆府少主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发生了什么事?你先莫哭,我们这便过去瞧瞧。”陆峰爱子心切,他一撩衣袍站起,单手将琪玉拽起,尔后抬步便朝东园走,四长老、八长老紧随其后。
陆峰三人脚力了得,眨眼间便到了陆逊房门前,琪玉在后头拚命跑着,还是落后了一大截。
“逊儿!”陆峰唤了一声,推门而入。
血腥味扑鼻而来,陆峰眉峰一拧,只瞧见儿子左手血淋淋地垂在木椅旁,屋里一片狼藉。
“父亲,四叔父,八叔父。”陆逊勉力站起,正要团手朝三人行礼,被陆峰抢步上前扶住。
陆峰仔细查看了一下陆逊的伤手,两道血口劈开手掌,差一点便要伤到筋骨,他疼惜地将陆逊摁倒木椅上坐了,一面给他上药一面问:“怎么回事?”
陆逊将自己适才遇到的黑衣刺客详细地给陆峰三人陈述了一遍,“那人使剑的身法孩儿瞧着甚是熟悉,倒像是......像是咱们陆府里的人。”
这话一出陆峰等人脸色瞬变,陆家家大业大,但历代家主对于族人管理甚是严苛,这么些年从未出过叛贼,如今陆逊说刺客可能是陆府上的人,陆峰等三位长老多多少少有些不愿意接受。
陆逊见状,不动声色继续道:“孩儿拚命刺伤了那刺客的胸口,但还是教他给逃了。”说罢他甚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陆峰阴沉着脸,他默然半晌,转身对四长老低声道:“开阁将近,咱们切勿打草惊蛇,四弟,你亲自带人在府中暗中排查,瞧瞧近期有什么人都受了伤。”
“嗯,好。”四长老点点头,拍了拍胸脯,“此事三哥只管教给我。”
“逊儿受伤的事情切勿声张,这件事便止步在咱们几人当中罢。”一直未作声的八长老说道:“知道得人越多,那贼人便越不好揪出来。”
三人商议完,又朝陆逊叮嘱了几句,又抽身离开,近些日子府上事情繁杂,陆峰等人忙得脚不沾地。
琪玉喘着粗气跑回来,和正欲关门的陆逊撞了个满怀,陆逊忙不迭用手扶住,正好是受伤的左手,疼得他拧眉吸气,“瞎跑甚么?”
“老爷们脚力太快,我跟不上,我担心公子的伤,只顾着拚命跑了。”琪玉忙道。
“你给爹爹他们怎么说的?适才爹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陆逊在木椅上重新坐下,他问道。
“我说公子快不行了......”琪玉犹犹豫豫道。
陆逊一听乐了,他抬脚轻轻踹了琪玉一下,笑骂:“小蹄子真有两下,我就说怎地你前脚刚走后脚爹爹他们便过来了,原来是你在咒我......牙尖嘴利的,快将屋里收拾了,我要歇息。”
“哎。”琪玉朝陆逊作了一揖,答应道。
等屋里一切都收拾妥当,已过了戊时,陆逊偷得一丝清闲,坐在木椅上吃蒸糕。
琪玉侍候着陆逊躺回床榻便吹熄灯出了屋子,溶溶月色倾倒在榻前,陆逊翻了身,盯着虚空中浮动的光,暗自思忖。
黑衣刺客他不用多想,肯定是陆峋。没想到老头子这么沉不住气,他刚回府,没个预热就杀上来,看来杀陆远的决定很正确,陆峋坐不住了,着急想给儿子报仇。
他不着急,有的是时间和陆峋耗,陆峋越坐不住便暴露得越多,他只乐得教陆峰等人慢慢查,今日七月初一,原书陆峋盗取天一阁秘籍是在后日,到时候他得好好备一份大礼送给这位二伯父......
手心的刺痛将他的思绪拉回,陆逊倒吸一口气,将左手小心搁在身侧。
真疼。
要是景承珏在,他还能嚎两嗓子,现在就他孤身一人,想喊疼都没人听。
陆逊轻轻叹了口气,将锦被往身上拽了拽,偏头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