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看将军僵硬的神色,牧守直直望着那枚玉佩,坚定问道:“那位王爷,是要清君侧,对吗?”
江南。
水珠自竹叶尖端落下,清脆一声,黑子放入棋盘,整局形势倒转,白子回天乏术。
叶授衣收手拢袖,坐在他对面的人正是倚云,此刻正连声道着认输。
“常人看来,摆在你家主上面前的确是一盘死局。若是先解北戎之患,军队消磨大半,回过头来势必不能再与朝廷抗衡;
而若是先安朝廷之乱,北疆陷于北戎之手,且不说万千百姓性命难全,没了险关长河护佑,中原也很难保下。”
倚云闻言沉默片刻,终于还是试探问道:“那在您看来呢?”
叶授衣瞥他一眼,见他眸中忧色,终于忍不住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然而很快便消失不见:“在我看来,你家主上会直接掀了棋盘。”
眼见倚云满脸困惑,叶授衣解释道:“棋盘之上,为何只能有黑白二色?又为何不能将白子变成黑子?下棋要讲规则,打仗可不必。”
“他从未因此犹豫过,因为在他看来,北疆与朝廷离心后,自会组织军队抗击北戎;
满朝文武大臣,又岂会甘心为一女子控制?所以自始至终,他需要做的,就是处理祸乱之源。”
说到这儿,叶授衣在心里攒了句话——更何况,你家主上手里根本就没有那么多人。
搅乱一个京都凭借奇谋险计还有可能,打北戎……那就是去送。
“朝中先不论,主上怎么能保证北疆敢自发调兵,又或者说,他们能挡住北戎来势汹汹的攻打。”
“因为在你们主上眼中,北疆是我的人。”
“当他们不再一次次被来自内部的敌人暗算,定与北戎军队有着一战之力。”
倚云看着眼前一片淡然,捧起茶来的男人,发自内心的道了句:“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
一口茶堵在喉间,叶授衣静止一瞬,而后垂眸,将茶杯轻轻搁于桌上,只觉甘香盈满口腔,而舌根尽是苦涩。
他没有问倚云是如何知道的,只缓声道:“这等荒唐事,今后不必再说了。”
倚云愣住“可是主上他真的……”
“所以呢?”叶授衣抬眼。
倚云讷讷闭嘴。
阴谋诡计,玩弄心机,终究是比不过真刀真剑,铁蹄碾压。
宫门被打开的时候,落红尘心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其实她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在得到叶授衣竟然真的又救了傅听涯一命的时候,就料到了。
傅听涯持剑而来,望着踞于高台之上的女人,冷声道:“被你困在宫中的群臣,都已经被我放回家了。”
“怎么?你很意外我没有用他们的性命威胁你吗?”落红尘一步步走下台阶:“那姿态也太难看了。”
“更像是垂死挣扎。”
“我想要的结局,至少有个正正经经的战场,就像现在这般。”
繁复厚重的宫裙层层叠叠拖曳开来,精致的刺绣迤逦光华,落红尘手腕一翻,一柄长鞭出现在她手中,往地上一甩,便击出道道裂痕。
傅听涯出剑却比她想象中要快的多,森然如长星,愤怒如雷霆,快到劈裂苍穹燃起如龙的火光,如此煌煌一剑,逼得她直接用出自己最神妙的身法,自空中极尽灵巧精绝的一旋身,长鞭如蛇飞起,勾住宫殿的顶梁用尽全部气力荡起!
脱下的华丽宫裙瞬间被火焰烧成灰烬,被斩断的长发铺了满地,落红尘自半空翻转,一滴冷汗滑落额角。
这与她想象中的并不相同,傅听涯比她以为的要厉害太多。
落红尘飞速后撤,然而傅听涯攻势却太过迅疾,长剑与蛇鞭连续相击,脆裂声响不停,炸开满地碎砖,寒意破开炽烈丝丝升腾而起,被气劲锁住的落红尘狼狈躲闪,不甘心的大喊:“你何时有了这般武功——”
傅听涯并未回答,他满身凛冽如自冰川荒谷而来,手中长剑挥落光华如雪,落红尘身上的衣裙片片散落,如被寒风扫过的火焰红花,长鞭舞的再急,也挡不住一道道几近入骨的剑痕,落红尘能感受到那剑上的恨意和决绝,她疯狂躲闪,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对决,这是一场复仇。
她不甘心自己失败得这样迅速凄惨,还想找到可以作为筹码的东西,却在这半个分神之间,被一剑点上喉间。
对上傅听涯不含一丝情感的眼神,落红尘绝望的张了张口,似乎想要问什么。
然而对方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长剑穿颈而出,疼痛与冰冷飞速袭来,满目血红绽开。
“他不会恨你。”
“他只会后悔,自己曾经爱上了你这样的人。”
傅听涯收剑回鞘,看见一滴泪光从尸体的眼角落下。
他抬手,看见自己在颤抖。
因为太恨,恨到死亡也不能消解,恨到他在最后说出那诛心之语。
恨落红尘的诡计,也恨自己的愚蠢。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隆元帝并没有死。
只是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言。
于是比起治好他,太子继位成了所有人更关注的事情。
自那日分别,至傅听涯终于处理好宫中乱局,为北疆送去粮草援军,已经过去三月有余。
于是很快就有人发现,他们三个月来兢兢业业、不眠不休处理政务,整治叛党的新任摄政王不见了。
被众臣委以重任来劝摄政王保重身体的奏事官面无表情。
傅听涯在冲往江南的路上。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叶授衣一面。
想将他带到自己身边来。
想去讨一句夸奖。
想要很多很多。
25 | 第二十五章
北方滂沱似怒的大雨越过重重山关散作如酥细雨,仿佛一层层淡青色的薄纱落下,融入江南春山碧水之间,绵绵不断,若忧若愁。
一骑黑衣停在萧萧竹林前。
高大挺拔的骏马早已在原地等的不耐烦,他低头吃一口草,抬眼看看自己的主人,然后鄙弃般的甩甩尾巴。
似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傅听涯大步向林中走去,被留在原地的骏马鼓励般打了声响鼻。
然而此刻一切犹豫与纠结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竹屋中早已空无一人。
傅听涯盯着桌上那张纸条,只觉眼睛发痛。
“此间事了,江湖不见……”
八个字,轻轻巧巧,却像一场无情肆虐的烈火,燃去一切鸟语花香,和重新开始的可能,只给他留下一颗滚烫却荒芜的心脏,流淌出麻木全身的血液。
傅听涯站在竹屋中,从清晨将许至暮色昏沉,浓重的颓色披在肩头,他终于伸出手将纸条拿起,冰冷的指尖仿佛被灼痛,他似是自言自语,又饱含安慰的牵起唇角。
“师父,天下就这么大,你还能躲到哪里去呢。”
“我知道你在那儿。”
“我会找到你的。”
他目光偏执而坚定。
师父敬启:
展信佳。
夜来风起,辗转难眠,遂披衣铺纸,提笔惊觉与君一别竟六月有余,更不知何时得以重逢,只觉忧思甚重,恨不能即刻启程,寻君而去。
然朝内乱局初定,北戎战事焦灼,陛下年幼,群臣郑重相托,实难推脱离身,故于心中定三年为期……
唯思及与君共沐一轮明月下,方觉几许宽慰。
同宸初年八月十三
师父敬启:
展信佳。
自京都至南三千里,所派之人今日归来,未得君半分音讯,得此噩耗,虽心中甚是失落,但却并无几分意外。
近来几月,朝务堆积如山,皆是不知所谓之言,实应肃清官场,去尽尸位素餐之徒。
所幸江南一带收成甚好,稍解燃眉之急,姑且算作好消息。
同宸初年十月二十
师父敬启:
展信佳。
今日京都初雪,景致甚美。犹记当年君雪中舞剑,姿容历历在目,然再不能一见,甚憾悔。
天寒气湿,更忧君之旧疾,切记添衣,近炉火。北疆寒冬难度,想来与北戎和谈之机将至。代卓玛殿下问君安。
同宸初年十二月三十
师父敬启:
展信佳。
三年期至,此无人无处可寄之信,细数已有百余封。宫中玉兰正盛,似待君归。
天地悠悠,是时启程。
同宸三年五月廿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