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幽谷的夏天清寂又疏落,日头远悬在天边,酷烈之意被削减的只剩寡淡。
唯有层出不穷的蝉鸣声饶人心烦,不过几天之后也就适应了。
总而言之,是个极适合养老的地方。
叶授衣悠然坐着,膝边很风雅的放了把琴。蝉鸣稍顿又乍起,他将手里茶盏往地上一搁,左手指甲刷的扫过琴弦,噪音轰然而来。
树上的蝉仿佛受到了冒犯,在短暂的静寂之后一声大过一声的长鸣,叶授衣如同应和一般极有兴致的跟着振弦,一人一虫硬是把清幽山林吵出了菜市场的味道。
阮云涯忍无可忍滚着轮椅来到前廊,待看清眼前景象后气的差点一口气上不来,他狠狠一拍轮椅扶手,数枚银针应声飞出,直冲叶授衣面门而去。
叶授衣闻声侧首,手一抬轻巧接下银针:“哎,云涯你来了?”
“你……”
阮云涯刚起了头便被对方毫无悔过之心的打断:“你可莫嫌被我扰了清净,我就是想唤你出来……”
“我……”
叶授衣又道:“整日闷在屋中实在不妥,不如出来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说完,叶授衣灿烂一笑,便迎上阮云涯漆黑的脸色,只见他紧紧扣住轮椅扶手,一字一顿,暴怒道:“我、的、琴!”
笑容僵在脸上,叶授衣刚要说些什么以稍稍安抚阮云涯的愤怒,便见对方的脸上露出了扭曲又快意的表情。
叶授衣一愣,听他冷笑道:“我说过吧,你身上的子蛊不能长久离开母蛊……医者仁心,我怎忍你长时间忍受子蛊发狂之痛,年纪轻轻又因此丧命……”
听到这里,叶授衣心中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他下意识的起身想走,却终究是来不及,黑衣的青年已经绕过了回廊,一抬眸,一对视。
叶授衣僵在原地。
傅听涯设想过很多次自己与叶授衣重逢的画面,在梦里见过,也在信上写过。
然而无论多少次猜测与模拟,也抵不过这真实一刻疯狂涌来的情感。
他只是绕过了一道回廊,却只觉那是银河天堑,又如万水千山,三年的心酸与绝望,在此刻尽数埋没在了对方一双清冷的眸子里,于是心中只剩一泓甘甜水池,落满月光。
他终又看见他,一袭青衫,笑容轻快。
“师父,找到你了。”他道。
“找我做什么?”
“我全都知道了。两句话同时响起,叶授衣抿了抿唇,便见傅听涯上前一步,声音缓缓:“我知道了师父当年为授我武功的奔走相求,知道了您为救我一命不惜舍身下嫁将把柄递到隆元帝手中;
知道了您那夜洞房花烛曾在心里许下的一生不弃的誓言,知道了多年纵容隐忍,知道了雪山之巅的心头血,知道了密林奔袭时的信任相托……”
“知道了自己的愚蠢和可笑,知道了我曾犯下的错用一辈子也赎不清……亦如知道,我早就爱上了您。”
“师父,我不想你走。”
“若非有子蛊存在,那时在雪山之上,我就已经失去。”
“师父,人生太短,变数太多,我真的害怕了……我不求原谅和接受,只求一个让我继续陪在你身边的可能。”
蝉鸣阵阵,微风轻拂,阮云涯被酸的一撇嘴,滚着轮椅默默离开,叶授衣看清傅听涯眸中深情,一时无言,措手不及。
“师父……”
“别叫我师父!”
“授衣……”
“那……”
“闭嘴!”
“什么都别问我!我不知道!”
叶授衣后退两步,别过头去,就欲离开。
傅听涯却轻轻笑了,他已经放手了三年,所以今后的时光里,他再不会让对方离开自己身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实在写了太长时间,也真的辛苦追下来的天使们,是你们的评论让我填完坑,谢谢你们包容了我不成熟的文笔和尴尬的情节。萌新作者对不起大嘎,下次开坑保证全文存稿。
第二十六章 番外二·昨夜星辰昨夜风
“咱们镇上新来的那位先生,是不是就住在这条街啊?”
“长得俊俏,说话又好听……就是不知是否说过亲……”
“你净会想好事儿,人家那是读过书的——哪看得上你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被说破了心事的姑娘恼羞成怒,作势要打,又被一道走的其他人笑着拉住了。
她们怀里都各抱着个木盆,里面是洗好的果子,颜色十分鲜亮。
暮色落下,几人嬉骂着往家走,一抬头却撞上位黑衣公子。
黑衣公子身量极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压得几个小姑娘赶紧息了声,试探问道:“这……这位公子?”
“你们说的镇上那位俊俏先生,是我家的。”傅听涯冷冷道。
姑娘们先是愣了一下,好容易才明白这是背后议论人被正主发现了,立刻连声道歉:“是我们的不是,还请公子息怒。”
傅听涯的脸色刚刚转好,又听姑娘们接着道:“你是先生的弟弟吧。”
“我不……”
“来来来——这些果子给你,带回家让先生也尝尝啊!”
镇上民风淳朴,姑娘们倒也胆大,七手八脚就往傅听涯怀里塞,也不听他反驳。
“听涯?”叶授衣听见声音,马上放下猫出门,就见着眼前这一幕。
“啊,先生!”姑娘们一见他出来,立刻又激动又害羞,塞完果子一股脑跑了个干净。
叶授衣不由挑眉,随之看向傅听涯。
然后便听傅听涯站在原地低声说了句:“谁说是弟弟,我是他相公。”
叶授衣:“……”
“你刚才该不会是在吃醋吧?”叶授衣无奈道。
“我好不容易才把师父追回来的。”傅听涯难过道:“万一又跟别人跑了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怀里抱着的果子应声掉了俩,在地上一圈圈滚走,看上去很是消沉。
叶授衣虽知这人多半是装的,可却仍然受不了傅听涯这般模样,心一下子软了半边,只得温声安慰:“我不走。”
“我不信……”傅听涯舔了舔尖牙:“除非师父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叶授衣警惕发问。
“晚上……”
傅听涯刚说了两个字,叶授衣就「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傅听涯:“……”
傅听涯克制不住地勾唇笑了下,他蹲身捡起掉落的两枚果子,慢悠悠走到门边,掐着嗓子委委屈屈:“师父果然又不要我了……”
当年北戎退兵,却又不甘心无功而返,再度派人刺杀,他拼了半条命将叶授衣护得周周全全,在床上昏迷了半个月,睁开眼时,就见叶授衣趴在一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他于是反手包过对方的手掌,那一刻就下定决心,此生再不松开。
“自己进来!”
等了好一会儿,叶授衣的声音才隔着院子传来,傅听涯打开门,却见叶授衣正立在廊下微仰着头,遥遥看向天边的一牙银月。
“师父在想什么?”傅听涯将果子放到院中的石桌上,问道。
“倒是好久没看你用剑了。”叶授衣回神,转身从室内取出一把长剑,走近交给对方:“表现得好,我就答应你。”
“晚上?”
“……”叶授衣雪白的脖颈肉眼可见浮上一层轻粉,但他仍微微点了下头。
傅听涯眸间顿时盈上笑色,他忽然倾身吻了叶授衣一下,而后拔剑出鞘,在渐深的昏色中亮起一抹灿烂银光。
如同银河倾落人间,却终究只是陪衬。
抵不过他心里那人半分。
作者有话要说:虐文选手艰难发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