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授衣这一步跨出,方觉浑身难耐,先前只顾为傅听涯解围,凭着一股焦灼便以为什么都做得,直到此刻那火辣辣的羞耻之意才泛上心头……
一路风尘化作浸透衣衫的薄汗,融了满身的香粉,叶授衣甚至以为自己被浓艳的味道包裹了,又想起来时匆匆涂在脸上的两团胭脂,他强撑气势,自觉挺直了背脊,咬牙想到——
大丈夫疆场上得,扮女人……又如何不可?
于是众人震惊看去时,所见的便是一一袭红衣,身姿纤细的女子从门中缓缓走出,步履娉婷,发间步摇叮当作响,声音悦耳,洒金衣袂在风中扬起一角,有人隐约看见上面绣着团团簇簇大红牡丹,本是俗气至极。
此刻却伴着这人一身寒霜,而生出几分冠绝天下之意。
当真绝色。
也难怪傅楼主护得紧。
有人在心中暗暗想道。
只见那女子缓步走到傅听涯身侧,轻轻搭上对方握剑的手,似乎柔柔得在对方耳侧说了些什么,方才抬脸看向围住她夫君的众位侠客,秀气的眉眼中冷意横生:“不知诸位到底何意!?”
“你是……”
被女子一时出场的气势骇住的众人这时也有回过神来的,大声道:“你如何证明你是真的傅夫人……”
此话一出口,那人也闹了个大红脸,人家夫君在这里还要证明,说出去真像是无理取闹,可情势所迫之下,竟也有不少人附和。
“证明?”女子嗤笑一声,原本与傅听涯搭在一起的手起势一翻夺剑而出,出声的那人还未反应过来侧颊便被划开一道血口,他怔愣抬头,只见那被掷出的长剑直直刺入他身后一棵巨木三寸之深,剑柄犹颤,他惊出一身冷汗。
“世人皆知我出身云中山洛家,需要我使二十一式云中剑向诸位证明吗!?”
女子声音犹带讥讽,先前一剑穿木已足够震撼,此刻无论是有意为之,还是为人撺掇来围攻惊羽楼的人也都没了借口,终于隐隐露出了将要退散的意思。
傅听涯冷眼看着身前人一袭红衣震场,忽然意识到因为种种原因,他从未认真看过这人的女装扮相。
他没有听清叶授衣说了什么,耳边犹是其方才极轻佻的一句:“夫君莫怕。”
原本清润的嗓音刻意向女性靠拢,故而偏生几分媚意,那因为缩骨而变得纤细柔软的腰肢身段,仿佛一只手就能够握过来……
大庭广众之下,此人这般模样简直是不知羞耻,令人作呕。
——真的是越来越放肆了。
掩藏在衣袖的手却不知何时紧紧攥起。
“夫人不必出手,是我等冒昧了。”人群中终于有声音道。
随之汇聚者众,见放弃已成大势,燕风堂堂主一甩袖,却终于势弱道:“还望傅楼主不要怪罪……”
傅听涯依旧面无表情,只静立在那里,闻言微一颔首,不辨喜怒。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明白,这位惊羽楼楼主凭此一战,必会再一次名扬天下,以后怕是没什么人再敢挑衅其威势了。
而叶授衣也终于得空悄悄瞥了眼傅听涯的脸色。
——漆黑如铁。
这次可能比较难哄了,他在心中无奈想道。
第二章
秦州城依山而建,惊羽楼主楼便立在那挽月山中,江湖百门说是围攻惊羽楼。
其实就是围在挽月山下罢了,只有少数人敢于直接堵到惊羽楼前。
挽月山山势最终汇入九曲一脉,其后九曲山脉崇峰峻岭绵延千里不绝,几乎横跨中原,所以说惊羽楼究竟有多大其实并没有人知晓。
因为傅听涯的命令,情势回转,危机解除后才有惊羽楼弟子赶来,简单交代几句后,傅听涯挥退众人转身便走,左肩血色漫开浸透雪白衣衫,他却恍若未觉一般。
叶授衣只得坠在后面,他看着那提剑走在前面不管不顾的人,不由开口道:“听……”
恢复本声后嗓音不出意料变得沙哑不堪:“听涯……咳咳咳——”
被身后之人的咳嗽声惹得心烦不已,傅听涯终于转身,语气却极为不耐:“这里又没有人,你演够了没有!?”
叶授衣愣了下,想解释自己没有演,但又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才不至于又惹怒傅听涯,最终便只是是讷讷道了句:“听涯……你受伤了。”
叶授衣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何模样,但一定可笑至极。
因为此时的他只是看见傅听涯驻步转身,就努力想要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就像是要以此讨好,以此乞怜。
但是只会让事情更糟罢了。
叶授衣心中明白,甚至有些自嘲的想,也许在一段感情中,只要把心交出去了,就会变得卑微如尘,变得患得患失,变得面目可憎。
果不其然,傅听涯见他这般,十分厌恶的皱了皱眉,他打量了仍旧女装打扮的叶授衣几眼,言语冷淡至极:“哗众取宠,徒惹厌憎。”
“我知你不喜,但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叶授衣手指颤了颤,慢慢蜷起,其实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一个大男人示人以女装搔首弄姿挺恶心的。傅听涯这样说,即使刺耳,但也……没有错。
两人一路无言,走回房中后,叶授衣关上门,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柜中取出药箱道:“你受伤不轻,还是需要包扎的。”
“不劳你费心。”傅听涯看都不看一眼。
叶授衣顿了下,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轻叹了口气,道“别闹……”
语气就像是在安抚淘气的孩子。
可自己已经不再是孩子了。
傅听涯看着对方准备好伤药来到身侧,伸手就去揭那渗血的衣服,心头不知为何涌上一股郁气,他忽然一把掐住对方的脖颈,将毫无防备的叶授衣一下子摁在了床上。
“唔……”叶授衣下意识的挣动了一下,但随着脸上的愕然之色褪去,他却不再反抗,感受着对方脉搏有力的跳动,傅听涯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缠上自己的老男人,从牙缝中挤出的话比关外的风还冷:“我真想就这么掐死你。”
叶授衣脸上犹有晕染开得绯色胭脂,傅听涯不知为何忽然又想起这人女装模样,他伸手狠狠蹭了下叶授衣的眼角,嘲讽道:“刚才是不是正合你心意。你这种人,恨不得天天以这般模样示人吧?别说,倒真像个头牌……”
叶授衣定定看着傅听涯,听他吐出那些伤人的话,看着他眸中翻涌的烦躁和恨意,忽然闭上眼睛凑了上去,大胆而又轻慢的妄想轻轻吻在对方唇角……
傅听涯躲开了,他看着这宛如献祭一般被他压在身下的人,也只是嗤笑了一声。
叶授衣感受到火燎般的羞辱和绝望,但他仍旧不悔——
如果当年那走过白玉长阶,矜贵清冷的少年注定化作王位权柄下的一捧枯骨……
那么。
听涯,别怕,我来陪你。
经年压抑隐忍,不是不痛,怎奈偏执成狂,走火入魔——就如此刻。
傅听涯醒的时候,叶授衣仍在睡梦中,他正以一种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态蜷缩着,眉心折出忧虑的痕迹,傅听涯看着他,心头毫无缘由的泛上些许烦郁,他想要知道这人究竟是又梦到了什么……
叶授衣忽然动了动,扯动的长发缱绻在枕函间,显得柔软而顺从,傅听涯于是下意识的便执了一缕在掌心……
紧接着便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的傅听涯宛如惊醒一般匆匆披衣下床,一推开房门初秋的寒气扑面而来,迅速惊散一室升腾的旖旎之色,也令傅听涯眸中波动重归沉寂,再看去时,甚至多了几分凉薄之意。
刚才的温情仿佛从不曾存在一般。
叶授衣对此一无所知,他此刻正在一场陈年旧梦中挣扎。
如果说与傅听涯的恶劣关系是他无论怎样呵护也无法止住腐烂恶化的伤口,那么这场梦就是割开这道伤的那把尖刀。
那也是一个清寒的秋,卸去银甲,匆匆入宫的将军一身朴素白衣,眉宇间血腥之气隐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娇贵无比的富家公子。
在前方引路的小太监这样想着,将人请到尚书房外才无声退下。
黑色长靴踩在并未扫尽的落叶之上,叶授衣感觉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他仿佛听见了那叶子粉身碎骨前发出的无声嘶吼。
与迎出来的皇帝近侍正正对上眼神,那年迈的老人冲他无声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