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叶只觉既好气又好笑,问他:“是什么滋味?”
“方才喝太快了没尝出来。”清见玩笑道,“现下感觉有点回甘,总体来讲还不错吧。”
须叶真想捶他。
她捡起那跌落在地的杯盏,默默片刻,始终有些不爽。然见清见似乎无何症状,也便逐渐放宽了心,将之放到了一旁去。
算了,喝都喝了。
“她答应今日之内会搬走,你今晚可放心睡了。”须叶与清见道,“便不用再来绣花台烦我了吧?”
清见嘿然,“这是当然。我亦十分睡不惯绣花台的床榻,总觉得有些难闻的香粉味。”
“难闻?”
“咳……好闻,太好闻了,导致我睡不着。”
须叶叹了一口气,与他双手相扣,紧紧相拥在一起。此刻脸颊相贴,清淡的槐花香尽数钻进鼻中,一种安稳之感荡漾在二人之间。
“清见,你能不能再唤我一声?”
“什么?”
“我想听你唤我,一声也好。”
“……”清见思索片刻,低声在她耳边叹道,“须叶。”
“不是这个。”她却闭上双目,安心在他怀里道,“重来。”
第27章 27
“你改名了?”清见颔首问她,“那我该唤你什么……不晓,花魁,孟姑娘?”
这人笨死了。
须叶叹了一口气,低声与他说道:“须叶,孟须叶,孟姑娘,这些唤法我都不大中意,我还是最想要你唤我‘夫人’。因为你每次唤夫人二字时,发音都与他人有细微的差别,极耐听,每每叫我觉得沉溺。
其实与你和离之后,我曾寻过其他人,请他们说‘夫人’二字与我听,可没有一个与你相似,没有一个比得上你。我想这世上大抵只有你可以唤得那般动听了,真是不公平。”
“原来你只是喜欢我唤你这两个字?”清见温和一笑,目光脉脉,“想听这两个字,所以才回来的?”
须叶缓缓睁开双目,清明的眸子注视着他:“不是。我是喜欢唤我这两个字的人。”
清见莫名沉默了。他原也备好了一腔好话给须叶,没想到却叫她抢了先。他遂先卖了个关子:“再好听,听上几十年便会腻了。”
须叶即刻道:“会不会腻,那也要听上几十年才知道。”
我类个去,清见悟了!
原来须叶才是辩议高手!每辩必胜,言无废话……真是厉害厉害!清见佩服之余,叫她这话哄得心满意足,只能妥协。
“那好吧。”他眉眼尽是柔和,藏着终于失而复得的喜悦,“你且听好了。”
嗯。须叶颔首,目中有光。
她以为终于再能听见他唤夫人二字,满心期盼片刻之后,却莫名其妙地盼来了另外两个字。
“完了。”清见抱歉道,“呃……似是流鼻血了。”
清见唇色紫绀,衣袖之上忽然间滴上了几滴鲜血。他甚觉失礼,慌乱地拿出手巾来擦拭,然下一刻便开始呛咳不止,喉中亦随之涌出了不少腥甜的血。
随后他只觉天旋地转,一个趔趄便重重跌倒在地。
蔺大夫来诊,言是中毒。
“此毒毒性微弱,长期服用方才致命。然因大人先前心疾未愈,二者便牵连起来发作了……”蔺大夫擦汗道,“还是快些去寻先前给大人看诊心疾的大夫来吧。”
先前给清见看诊心疾的谷梁大夫……人在巽州。
须叶面色稍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么?丹参续回丸……可还有用?”
“大人上次昏迷似乎也是服用了续回丸之后。这药性烈,本也只是治标,且大人又一直断断续续服用,想来现下也没多大作用了。”
他说得委婉,如前世清见病重时给他看诊的太医一般,神色极尽无奈。
“我明白了,多谢蔺大夫。”
送走大夫蔺淙,须叶看向靠在榻上、昏昏沉沉的清见,二人目光一交,不免都觉得有些迷茫。
“还是去寻茂王吧。”须叶叹了口气,“让茂王派人去巽州接谷梁,是最为稳妥之法了。”
“不可。”清见却摇首,“此事绝对不可。”
他向来有意提防茂王,亦怕谷梁因此陷入危境,成为他人挟持自己的工具。如此一损即损三方,实在血亏。
是为保护谷梁,也是迫不得已的自保。
“须叶,你信我吗?”清见沉默良久,忽而问起。
须叶仔细想了想,“不信。怎么了?”
“不会吧?我这都命悬一线了,你就不会说句好话么?”清见扯了扯嘴角,勉强出声道,“说真的,你信不信我?”
须叶与之道:“你有话可以直说。”
清见喘匀了气,很是粗鲁地抬手握住了她的手,酝酿了片刻,方才说道:“我那天在甯兮阁,一整天都在想你。”
他在说个啥?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在激情表白,真不愧是苏清见。须叶无奈道:“咱们还在讨论谷梁的事儿吗?”
“当然。”清见“哦”了一声,及时回还原题道,“我只是想说,你只要信我能撑过去就完事儿了。”
须叶正要说话,他又抢话道:“附加一句……我那日在甯兮阁真的只是失误。若不是高估了老头,必然不会连过两题,叫人看那场笑话的。你一定得信我!”
让须叶看见他一开始被人压制,现下越想越感觉有点丢脸。
然须叶听罢,忽而噗嗤一笑。清见皱起了眉:“你笑什么?”
“我想起那日你离席之后,他们在你背后说哈哈哈哈哈哈哈,说你回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见的眉头皱得更深,很是费解:“你能不能把话说完再笑?”
然而须叶已然笑得神魂颠倒、难以自持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哈哈哈……”
清见:???
“他们说你……他们说你,说你回去找思齐借嘴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清见满头黑云。
须叶笑得花枝乱颤,一发不可收拾,这时候方才发觉衣带已被她揪出一个小洞,见清见一脸正经,心下不觉松泛了许多。
她信手自一旁拿起装过符水的杯盏,便要起身往外走,然方起,手腕一下子被清见捉住了。
“莫去。”他目光一沉,死不松手。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就要阻拦?”须叶亦即刻敛了笑意,一扫方才轻快的气氛道,“还是你现下能从榻上爬起来阻止我?”
她想要去与陆黎问问清楚,究竟为什么要把有毒的符水给清见喝。
清见见她不听,急道:“此事背后还有他人,而你孤立无援,不要贸然去闯!”
须叶并不理他,只唤来弱衿、多暮:“大人我便交与你们俩了,我需得交代三件事。第一,莫叫老夫人再来烦他;第二,每日的汤药不许假他人之手;第三,他病中不可平躺,需得在背后多垫个枕头。记住了么?”
二人同时点了点头。
清见一见来不及追了,一边咳,一边给多暮打了个手势,叫他跟去须叶身旁。多暮原地转了一圈,两难之下,最终还是选择听从了清见的差遣。
去时心道:这两口子怎么都这么自信?
一路跟她跟到绣花台,多暮才发觉这决定没有错。绣花台是人间仙境,遍地神女凭栏,烟雾如流云般缭绕不断,实在是太妙了。
“妙啊~”多暮叹道,“如果可以,我情愿在这老死!”
绣花台内醉生梦死的人不在少数,穿梭其间,耳边吟哦哂笑此起彼伏,灯火盏盏重叠,人的影子在中间来回返生。
“孟姑娘!”
有位眼尖的醉汉陡然酒醒,自卧榻上惊起,手指指向了须叶,“诶,孟姑娘!是孟姑娘!”
“哪里有孟姑娘,你喝多了吧?”其他人嗤笑道,“这都多久了,还念着你的孟姑娘呢?”
须叶快步混上了楼去。
烟尘之中,她刻意自一个瘦高的男子身边疾步走过,即刻引起了他的注意。男子很快随在了她身后往深处走,却并不与她太近。
多暮定睛一看,只见此人外表嬉皮笑脸,然双目狭长、面相阴损,薄唇之下有一道奇怪的刺青。
一见即知是个狠角色。
“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他抿唇,语气酸酸地问了。
她在此做不晓夫人时,与几个榜上有名的刺客曾有过交集。这些人时而会到绣花台寻雇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