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人是花魁(29)

“北山经之首,曰单狐之山,多机木,其上多华草。逢漨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水,其中……其中多芘石文石……”

其实后来想想,七岁的孩子背那几千字的《北山经》做什么?

午夜已过,他果然再背不出下文,眉上、肩上已积了不少香灰,然就是不肯认输告饶。这日之后,突发高烧三日不退,他不告饶,苏父苏母也便不请大夫医治,由是落下了病根。

如今站在祭坛之前,他仍有一种莫名的寒意。

一来是幼年之事,二来是他总觉得自己这条命是偷来的,有种当面做贼之感。且那神明低垂着眼眸,一脸凶相,似是在瞧着他狞笑,殿内薰香也叫人十分头疼。

“请诸公叩拜——”

朱明祭礼由奉常府主持,皇子、诸侯、公卿一并受釐,然后礼成,各自回家。这日之前皆要斋戒沐浴数日,全程肃穆以待。

“诶,苏二少。”趁着大家都在拜神,归今以手肘撞了清见一下,低声道,“这次奉常府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你问这干嘛,想帮他们报仇?”

归今白他一眼,“你还别说,这事一定没完,最近他们看你的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

自然没完。清见方才来时,见到奉常府里多了一个人,一个梁王埋伏在这的心腹。前世清见见过他,这人唤作王始,个性十分隐忍忠烈,不太好惹。

不过清见也暂时不打算动他,就让他留在奉常府也行,假装不认识,说不定以后可以用得到。

“我还听说了一件有趣的事。”归今接着又说道,“你那个白豆最近似乎与萧业走得颇近。他与人说本要求你牵线,想不到你见他是个奇才,就想方设法想要留住他,还挡他仕途。”

清见哑然失笑。

是他病倒之后的事。白豆逢人便说苏清见没用,甯兮阁一辩着实丢脸,中途离席去横桥见情人,更是辩客之耻。

伶娘亦遣人来与他说,“既如此,实在不用麻烦大人了。”

转头便去寻了张雍以。

哪知他们之间消息互通,白豆与雍以见面之后,说了不少清见的不好,雍以不敢收,即刻给推了。于是乎,茂王党之间无人敢收白豆,他便应了萧业的约去了老头那边。

“他的确是个奇才。咳……”

清见提及白豆,想到自己的一世英名与让朝中同列看的笑话,稍稍有了些呛咳,赶紧引了归今去了殿外。

“什么倒霉奇才!”归今亦捏着笏板跟了出来,一出那殿,声音便肆意了许多,“那王八孙子见老子第一面,说老子没他帅。老子愣是回去照了一天铜鉴才找回自信。”

“……”清见沉思片刻,“看了一天铜鉴,你都没看吐?”

归今有点想揍人。

“啧,苏二少,我看你还是病病殃殃的,你还不回去休息?”

清见挠了挠头,近日家里吵翻天了,他有点不太敢回去。自那日在画堂差点丢了小命之后,陆黎便搬到他府里住下了。陆黎一来,即刻震惊所有人,搞得清见有家不敢回,前几日一直宿在须叶那儿。

然而念及思齐还在家中,这也不是长久之策,须叶搂着他道:“你放心,我解决。”

“你怎么解决?”

须叶挑眉:“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清见对此甚是好奇,今晨悄悄趴墙头看了,愣是被吓了一跳。

只见庭中至少来了二十位绣花台的花娘,莺莺燕燕,如同繁花一片。各自着锦云流光,簪贵妇牡丹,额间的花钿一如红云,可谓浓妆艳抹。

细看之下,九九也在其中,正与姐妹一起笑着去摘庭中的栀子。而须叶手持红绡自她们之间走过,教习她们作八宝妆——

她提袖、落定,弯腰、目光流转、铃铛振响,一动一响都在计划之中,一颦一笑尽显风尘神韵,她的每一步,每一个转身,都是那么的熟悉与精彩。

“姑娘们学到了吗?”

“学到了~”一众美人皆答,“须叶,你待会儿再来一个呗~”

彼时陆黎正怒火冲冲地站在一旁,赶又赶不走,骂又骂不过,一时间甚是气愤。须叶不与之正面相对,陆黎亦拿她们无可奈何,只能着人强行拉走跟在须叶屁股后面的思齐,以此表达不满。

然而思齐与姐姐们玩得正高兴,哪里肯走,几个人捉她都捉拿不住,她就在美人中间钻来钻去。

“嘶……”面对此情此景,清见真的有点害怕。

“我现在回去可能要挨打。”清见擦汗,“还是再缓缓吧。”

这一缓,就直接缓到了祭礼结束。

礼毕云板一响,朝臣们一个个出来了,茂王党,梁王党,中立派,摇摆派,接连自清见身旁走过,神色各有不同。

他们之间或有一两句阴阳怪气,清见皆只当作没听见。

“嚯哟,看不出咱们苏二少也是蛮有气度的嘛。”归今抖抖衣袖从旁一笑,“所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既能成事又时刻不忘低调,真是厉害厉害啊!”

“欸,苑少谬赞谬赞!小事一桩何足挂齿!”二人一边说笑着,一边相对作揖,模样很是气人。

这个时候,顶了应有天师位置的新任太史顾若风亦脱了祭服自殿内出来了。若风是最末一位,见清见、归今还在此处,便笑着迎了过来,与二人道:“苏大人,苑大人,可是有事与我交代?”

“恭喜你新官上任。”归今笑着作揖,“我们没啥事,你走吧。”

归今说话一向不留情面,故而朝中少有人敢主动与之交谈,生怕触了霉头。他若是心情不好,能搞到周遭的人都想撞墙。

这个清见是知道的。然顾若风毕竟是自家党派,如何也要给他三分颜面,清见即刻道:“太史大人辛苦了,本也无事,我们只是在此歇一歇。”

“那你继续,我先撤了。”归今也不再多说,即刻便开溜了。

真是奇人。若风瞧着他的背影默然一笑,待四下无人了方才与清见道:“苏大人,此次多谢了。”

“客气,这是你自己的造化。”

清见说着,便与之继续缓步往前走,“大人在奉常府一切可好?”

“还好。”若风道,“有许多师兄。”

这奉常府也算是神棍云集了。

“那就好。”清见还想多客套两句,然心口又有几分憋闷,只好歉疚地说道,“呃……家中还有些杂务,苏某这便先行一步,太史大人请自便吧。”

“苏大人!”

他刚走了两步,让顾若风给唤住了。

“苏大人,若风自幼苦习看相,颇有些经验。今日得罪了,斗胆与大人说一件事。”若风道,“……大人近期可能会有一大劫,还请一定多加小心!”

清见心道自己最近的劫数就没停过,何须怕这一劫?再者他今日本就是病中勉强出门,面色不好也是正常。这话他并不放于心间,与若风道了谢,便乘车回去了。

果不其然,陆黎还没走。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此刻庭中一片寂静,那数十位花娘也不见了踪迹。想来姑且算是须叶输了。

“你回来了?”陆黎已瞥见了他,即刻命人端了杯盏过来,“正好,你把这个喝了吧。”

只见那杯盏里面黑黝黝一片,面上还浮着一层没有化尽的渣滓,不像是人能喝下去的东西。清见皱眉道:“这是什么水?”

一旁的弱衿欲言又止,传话小生答他道:“是老夫人求来的符水,大人喝了,必然百病全消。”

清见:……

“多暮,你把它拿去倒了吧。”须叶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与多暮道,“以后这种东西不许给大人喝。”

多暮赶紧去取杯盏。

这一遭却是彻底激怒了陆黎,只见她一拍桌案道,“我看谁敢!”

“倒了!”

“不准倒!”

“倒了!”

“不准倒!”

“倒了!”

多暮:……

眼看着二人剑拔弩张,就要动起手来,清见干脆端起杯盏来将之一饮而尽,尔后用手巾擦了擦脸:“行了行了,冷静冷静,不就是一碗水么。”

陆黎冷笑一声,推开端杯盏的小生走人了。

“清见,快吐!”须叶抓住他的衣襟,让他赶紧把符水吐出来,“我怕里面会有毒……”

清见见她紧张如斯,忍俊不禁道:“你放心吧,怎么可能有毒?顶多是些烧过的符纸罢了!这种东西我从前喝过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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