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她的家乡就在南国,距此五千里之遥,风土人情都与我们迥异。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他一直在她身边,不知她何时交过南国友人。如果寻遍国内都找不到她,也许他会去那里探一探。
一路上他遇到过山贼盗匪、灾沴饥荒、瘟疫流疾、刀兵战乱。他小心地避开那些人世纷争,风露独行,太平时日也不与人群接触过多。
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毒”恐怕是不会好了,所以得时刻当心免受伤病。此时距离与她分别已经过去四十余年,而他的相貌除却多了几分羁旅风霜,并无改变。
人都是会变老的,但他却没有,时光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而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停滞的状态,并不会觉得漫长难捱。
只是未料到,在此后的数百年中,奔波、寻觅和等待会成为他人生的常态。
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两鬓斑白,垂垂老矣。她的手脚和眼耳都不甚便利,只能坐在躺椅里晒着太阳,记性也不太好了,但看到他的第一眼还是立刻认出他来,惊喜地坐起身:“雷霆。”
他刚想上前,她却又摇摇头,自顾仰回躺椅里:“不对,雷霆早就死了;就算没死,也不会还是我记得的模样。”她闭上眼,苍老的眼睛周围布满沟壑,渐渐有泪水漫溢。
她住在雪山脚下人迹罕至的湖边小村庄里,这里没有人认得她。或许世上除了他,也没有人认得她了。
那片湖有个美丽的名字,叫作半月湖,尤其到了夜间,湖光月色交相辉映,最为宁谧静美。她无法走路,他便做了一把可以背在背上的藤椅,背她去草原上赏月看星。
一如当年。
她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有时对他说:“年轻人,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有时又说:“雷霆,你的样子怎么一点都没变,定是我又做梦了。”
他陪着她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临终前她又神思清明起来,对他说:“我早就应该死了,却又苟且偷生多活了几十年。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我活这么久,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
“你答应过要陪我到白发苍苍,你兑现了,可是我却不能再陪你……”她无声地流泪,渐渐变成啜泣,最后涕泪横流嚎啕大哭,“我们原本会有一个孩子的,你也可以有亲人的,但我亲手把它杀了……我死了以后,你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还有那么久,你怎么办呢……”
对啊,要怎么办呢。
他从未想过,倘若生命里没有了她,剩余的日子要如何度过。
“雷霆,我欠你的,下辈子再还给你。”
他亲手埋葬了她,然后坐船出海回扶余。那是他的故土,也是失去她以后,他唯一能想到可以独自过完余生的地方。
然而几十年过去,故土已面目全非。扶余灭国后,山与海那边的人越过崇山汪洋,在这片焦土上扎根,山林开垦成了牧场耕地,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王国,向鲜卑皇帝俯首称臣。
溪流改道,山林倾颓,他找不到曾经生活过的故地。海边那片与她初遇的港湾,如今也成了聚落渔村。
他只得又坐船回去,打算代她去看看南国风貌。她那位神秘的南国友人,不知是否还在人世。
南下前往长城那一边时,两国边境打起了仗,南人一直打到长城脚下,他的行程计划被阻断了。
幸运的是,他又遇到了住持。
住持受朝中达官贵人看重,鼎盛时名下弟子逾三百人,然而一朝株连获罪,满堂皆散。如今住持年近花甲,也已看透这人世间的争斗更迭,四处云游。战乱中百姓流离失所,住持在山中寻得一处废弃精舍,稍加修缮,收留了几个父母双亡的年幼孩童。
他也留下,帮着做些重活照顾这些孩子。
住持说:“倒有些像……当年师父收留你我的日子。”
这场仗打了一年多就结束了,长城以南鲜卑治下的汉地归南国所有。住持不忍抛下那些孩子,自己年岁也大了,便在此处定居下来。
他仍旧不会说话,每日除了教孩子们练武习字、做完必要的日常活计,便坐在山石上眺望远处,长久地一动不动。
如果按照尘世的算法,他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了,然而外貌依旧与青年无异。有时他忍不住会想,是谁给了他如此漫长的寿命,是上天,是神明,还是人为?为什么单单对他特殊,如此安排有何意义?更多的时候则什么也不想,只是静心趺坐,聆听山间鸟鸣落叶、松涛清风。
住持问过他要不要皈依剃度,他对照经文戒律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并不符合看破红尘六根清净的境界。
孩子们长大后有的辞别住持下山,有的留在山上。住持七十六岁圆寂,衣钵传给徒弟,徒弟再传给下一任徒弟。当他活到第一百三十个年头时,寺庙里已经换过四位住持了。
一百三十岁,即使是素来长寿的扶余王族,也绝少有人能活到这个岁数,而他仍不见丝毫衰老的迹象。
山里鲜有人迹,住持和沙弥都是他教导养大的,对他异于常人之处并不见外,只是告诫他莫要下山被外头的人看见。
他还记得初次遇见她时自己三十二岁,这个年龄是她推算出来告诉他的,不知不觉就已过去了百年。
第一百三十二年,寺院里来了一位年轻妇人。
她的女儿六岁还不会开口说话,被族中视作不祥,她到处求神拜佛,已经拜遍了附近的名寺古刹,听说这间小庙的住持救治过很多贫病孩童,便来碰碰运气。
当时他正在清扫庙门前石径上的落叶,见有外人来了,便握着扫帚背过身去。
妇人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越过。等他回过头来,只看到小女孩歪着头趴在母亲背上,滴溜溜的黑眼珠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她忽然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指着他说:“霆。”
手中的扫帚应声落地。
他终于知道,在她离去之后这几十年孤寂而多余的寿命,究竟有什么意义。
“原来我活这么久,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修错字
第62章 番外(3)
他遇到澂笙的时候, 已经是他们第八次“重逢”了。
他曾经与她相依为命,陪伴她在山间寺庙里长大, 两个从未开过口的人互相教会了对方说话。她说等她满十六岁就嫁给他, 童言无忌,他没有当真。十五岁家人来把她接回去,父母之命安排了婚事, 她誓死不从离家逃婚, 然而新郎官追上来与她四目相对的第一眼, 所有的许诺和抗争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他也曾经在危急之中救过她,在她被匪徒劫去后假装无力反抗也被俘虏,和她患难与共, 一起困在暗无天日的囚室中足足半月有余。他只要静坐不动弹,就可以把体力消耗降得很低, 口粮节约下来给她, 才撑到援兵赶来解救。但那其实不过是她和劫匪串通好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而已,目的只为套住那个率兵来救她的人。
甚至有一世, 她投生成了一个男人, 乱世中落草为寇, 与他义结金兰称兄道弟。他想这回沐漻渊总不会再冒出来捣乱了, 哪怕这一世只能是兄弟,能陪在“他”身边护得“他”周全,也是好的。谁知“他”下山劫掠,抢回来一位大家闺秀,沐公子这回变作了沐小姐, 被“他”强娶作压寨夫人。官家小姐自然不愿意委身草莽,“她”假意屈从,寻得机会逃脱。后来围攻这支队伍将他们歼灭的诸路兵马中,就有“她”的父兄。
那是他们两个人生生世世纠缠不断的爱恨情仇,而他仿佛只是一个过客,无从插手的旁观者。
许多次他心灰意冷,对自己说:算了,放弃吧,她终究不会爱你。
但是在山里独自隐居了几十年后,他又克制不住地想念她,忍不住下山重新踏上旅程,去找寻下一次的起始开端。
生命如此孤寂漫长,倘若没有目标寄托,又当何以为继。
毕竟他们也有那么多刻骨铭心难忘的回忆。并肩作战生死相付的情义是真的,他被敌军切断后路团团围困,是“他”放弃大好局势孤身犯险突入阵中将他救回;他唯一一次暴露身份,被愚昧的村民当做妖孽怪物抓住,要将他石刑处死,也是她拦在他面前,用身体挡住那些投向他的棍棒石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