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三楼,岑越打头走出去,找到房间,然后默不作声地开门。
房里摆着两张单人床,对霍狄来说,确实有点小。
但条件有限。
行李放下后,霍狄往回看时,岑越还怔怔地站在原处。
他的肩膀太瘦了,衣服也单薄。
霍狄把空调开高两度,招呼岑越进来。
要早点洗漱,明天还得继续赶路。
“我……”岑越迟疑地开口,“我睡着之后,可能有一点声音。”
“无所谓。”
霍狄说。
其实很安静。
岑越自己选了靠窗的床,也许是累了一天,坐在被窝里看一小会儿书,就熟睡过去。
霍狄把房间里的灯调暗,无声无息地抽走他手里的书,放到枕边。
岑越睫毛微微颤动,看起来是要醒了,却没有睁开。
他的眼角有两行极淡的水迹,湮湿一小片枕巾。
跟之前一样,他就算在梦里难过了,哭泣也是无声无息的。
霍狄用手背碰了碰岑越的前额。
岑越微微瑟缩一下,然后像汲取温暖似的,下意识地蹭上去,哼出点撒娇一样的鼻音。
“睡吧。”
霍狄低声说。
他静默地在岑越床边守了一会儿,另一只手翻着十年后的手机,对照自己的任务进度。
等到夜色渐沉,岑越的呼吸越来越平稳,才回到自己床边。
然后一夜无话。
……六点起床,七点出发。
隔离区地理位置偏北,天色还没亮起来。
霍狄丢给岑越一条硬得跟石头似的长面包,说:“吃困了可以再睡一会儿。”
岑越不吭声,安安静静地掰下一点点面包,然后还给霍狄:“我够了。”
“再吃点。”
“没抽烟,吃不下。”
霍狄眉心皱起。
岑越满脸不高兴,头顶还翘着一根乱发,简直是个闹脾气的小动物。
霍狄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语气很平淡,听起来不像是生气。
岑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拳头打在棉花上,而且不自在极了。
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什么人,会在意他的喜好。
霍狄又说:“等下要经过市场,你告诉我喜欢吃什么,我去买。”
“我不明白。”
他开口。
“不明白什么?”带着不安和焦躁,岑越仰起脸,凶巴巴地问:“你管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是什么意思?”这句话有点绕,霍狄静默了一小会儿。
车厢里的气氛沉寂下来。
岑越泄了气,猛地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样的回答。
但如果在这时候,霍狄跟岑良平一样,开口骂他自作多情,骂他贱——他会非常,非常难过。
“算了。”
岑越慢腾腾说,“当我没问过。”
霍狄说:“因为你看起来太瘦了。”
只要听到一句话,他的心又忽上忽下地提起来。
岑越抿着嘴唇,假装在看外面的景色,实际上只凝视着玻璃窗里霍狄的倒影。
前额像生病似的发烫,岑越将脸颊贴在霍狄的倒影上,眼眶又酸又涩。
他觉得自己快掉进去了。
假如霍狄再对他好一点点。
第18章 在路上-3-
隔离区里物资不怎么丰富,比十年后的首都,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但这年的岑越见过的东西少,碰到感兴趣的东西,虽然不声不响,但会多看两三眼,然后微微抿住嘴唇。
“去买。”
霍狄说。
越往中心地带,方言越重。
霍狄几乎成了一个语言不通的人,只能靠岑越来交流。
岑越接过钱,问:“你不怕我跟他们一起骗你?”“我相信你。”
岑越压抑着快要弯起来的唇角,去帮霍狄跑腿。
干粮,罐头,保暖的衣服。
买了什么,霍狄都自然而然地接过来。
隔离区冬天冷,大多需要喝点烈酒来取暖。
在卖酒的摊位前,岑越抬起头,问:“买一些?”霍狄滴酒不沾,酒精会影响他的身手和反应速度。
本来想说不,他瞟了一眼岑越发亮的眼神,还是点了头。
岑越选了好几瓶酒。
卖酒的老头用方言问:“这是你的朋友?”“雇主。”
“雇主怎么会帮你提这么多东西?”老头意味深长地说,“而且看看你们买的衣服,那个颜色和尺寸,明显就是给你穿的。”
岑越垂下眼睛,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头。
回车上之后,霍狄把那几件衣服丢给岑越,说:“给我穿有点小了,看看你合适不合适。”
岑越抱着衣服,半天没动。
“我晚上再试。”
他小声说,“现在不冷。”
“嗯。”
“霍狄,”岑越又说,“你教我开车吧,我刚刚听说,别的偷渡进来的有钱人,都是找别人开车的。”
霍狄说:“以后教你。”
假如是雇佣关系的话,哪有那么多以后呢?暖和衣服的绒毛蹭在岑越的脸颊上,痒痒的。
他睁大眼睛,忍着打喷嚏的冲动,执着地追问:“以后是什么时候?”霍狄想了想,语调柔和下来:“出隔离区之后。”
……路过一家村庄的时候,霍狄从借宿的人家里,又买了几本读物。
有寓言故事,神话传说,甚至还有一本圣经。
岑越哼了一声,把圣经抛到一边,仰头问霍狄:“你信这个?”“看过,但是不信。”
午后的光影在脸上交错,十七岁的少年,眉眼漂亮又乖戾。
岑越慢慢说:“之前有一个传教士,要搭岑良平的车进隔离区。
那人告诉我,人之所以要吃苦,是因为生来带罪。
我在世上活的每一天,都是在给他的天父和救主赎罪。”
“他骗你的。
“霍狄说。
岑越弯着眼睛笑了笑:“我他妈也这样觉得。”
趁前面没车,霍狄把圣经从岑越怀里取走,丢到后座。
“我买的时候没仔细看。”
他说,“你看别的书吧,或者背诗,我晚上检查作业。”
岑越发出一点鼻音,脸上表情摆明了不太愿意。
霍狄说:“背得不错的话,我给你奖励。”
岑越抿平唇角:“这可是你说的。”
他其实聪明,反应快,记性也好。
十年后当演员的时候,不用花太多心思,很快就可以记住剧本——而那时候,一些跟他搭戏的演员,还在装模作样地数一二三四,等着后期配音。
刚翻的时候不情不愿,但很快就沉了进去。
敏感多刺的人,总能轻易被打动。
他的困惑与不快乐,长久以来难以磨灭的不甘心和苦闷,都为所文字熨平。
还有许多分辨不清的情愫,说不出口的祈求。
诗不是用来解惑的,诗是用来共鸣的。
“我背好了。”
岑越说。
“嗯。”
霍狄开着车,没转过头。
岑越望着霍狄冷峻的侧脸,觉得对方应该会听。
他颤栗着念诵,怕太平淡,也怕太虔诚——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那年他还年少,还并能不完全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声音也清亮,眼睛像一对上弦月,凝视着谁的时候,眼里就满满都是那个人的影子。
一整页的长短段落,霍狄分心瞄着书本,一个字也不差。
岑越的声音真诚得不像是在背诗,反倒如同在剖白自己的灵魂。
他说——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诗背到尽头,深秋的荒草地是一片柔和的棕黄色。
风中有尘,有火药味。
岑越脸颊没有血色,凝视着放在驾驶台上的诗集。
“我有没有背错?”“没有。”
霍狄说,“晚一点给你奖励。”
就算听到这样的保证,岑越神情依然紧绷,半点也没有放松下来。
这天的旅程结束得早,刚黄昏,霍狄就停了车。
街道上风萧瑟,只有两三家小店,还开着门。
霍狄让岑越去旅馆登记,自己却说:“我去买点东西。”
岑越闷闷地应了一声。
卖礼品的店就在街角,快打烊了。
一个已经再不年轻的女性披着羊毛围巾,正收拾店里的杂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