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向南吹(3)
大多数都是转线的,出站的寥寥无几。沈也跟在他的后面,永远保持一个台阶。皮鞋踏在台阶上,声音很轻,哒哒声也很规律。从这个角度看,男人是愈发削瘦的。沈也好想抱住他。
几十米不过百米,一米八七的步子很快就走完了。男人停在海润大厦的门口,顿了一下,转身对沈也说,“谢谢。”,说罢便意欲离开,被沈也拉住了袖子,“留个联系方式吧——”,多俗套啊,现在有哪个人会这么搭讪。男人的手腕还在沈也的手心里,好烫好烫,他却没办法抽出来。叹了一口气,还是从内衬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了沈也。沈也失神地看着名片,男人也终于有机会抽出手来。
他逃了。他逃跑了。把名片递给沈也之后,就落荒而逃。却忘记一颗袖扣留在了沈也的手里。像是灰姑娘,钟声响起就要离开,却留下了水晶玻璃鞋。
沈也的手里捏着袖扣,看着嵌着金边的名片。干净的名片上面印着两个字。
穆梁。
☆、第 2 章
正在讲台上高谈阔论的老师看到从后门偷溜进来的沈也,翻了个白眼,装作没有看见他。他是从南方过来借读的学生,如果要参加高考也要回到户籍所在地,所以就算不好好学习,就算总是第一节课快要结束的时候才来学校,就算一直是学校的边缘人物永远默默无闻没有少年人的生气,在不影响同学,不影响学校的高考总成绩,不影响教职称评定的前提下,沈也一直是放养的。
他坐在最后一排,和另一个高考之后要出国的同学当同桌。他们的校服上有用蓝线绣成的名字,下面用同样的线绣了学号,沈也是借读生,校服上只有名字没有学号。坐在他左边的同桌不爱穿校服,校服外套永远搭在椅背上,只有在大检查的时候才会套上。上面用蓝线绣成的名字还崭新,好似发着光。20181006是他的学号,上面立着三个字,陆培中。
陆培中是沈也在这座城市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倒不是他为人孤僻,只是很难找到聊得上的人,索性就不费心了,完全依赖缘分。如果用傲视群雄来形容陆培中的话,那沈也就是呼马呼牛。虽然知道以陆培中的性格,凡事都要怼上一两句,可沈也亟需找一个人来倾诉早上的“邂逅”,那陆培中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也成绩不咋地,作文倒写得不错,基本没有掉袋子的时候。上课时候的安静状态刚好适合写作,下笔时候的沙沙声也悦耳。沈也有一支高级钢笔,用了很多年,原来是暗尖,后来换成了美工尖,笔尖顺滑,适合长时间写作。他找了两张信纸,把“邂逅”用尽所有词藻,写成一篇真实的故事。题目是《穆梁》。
从第一节课写到了上午最后一节课,两张信纸,满满当当地载着少年的心绪。午饭铃响,在陆培中准备离开座位的时候,沈也把他拉住了。“喏。”沈也把信纸递给陆培中。“我对男的没兴趣。”陆培中说。沈也翻了个大白眼,“谁说是给你的了,你先看着,我去食堂给你打饭——”。沈也直接把纸塞给陆培中,把他按在座位上。
好酸,这是陆培中读完这篇故事的第一感觉。不得不说沈也对于比喻拟人通感这类修辞手法的运用可以称得上信手拈来,这也导致了这篇故事的酸度更加。第一遍是粗读,第二遍则是细读。陆培中一字一句细细研读,倒是在这酸中发现了一些甜。确实是酸甜的,每一场疾疾无终的暗恋或是开花结果的暗恋,都是这样的味道,酸涩中带着甜,甜里也掺杂着酸涩。
第二遍细读结束,陆培中得出一个结论——“你应该庆幸穆梁没打你。”
“喂,他干嘛要打我?”沈也拎着两袋炒面走进来,对于陆培中的结论持强烈反对意见。早上的经历在他看来明明就是邂逅,不带双引号的那种。陆培中对于沈也的想法表示理解,毕竟没有变态会认为自己是变态的。
“什么变态?你才是变态。”沈也把炒面扔给陆培中。就算吃人家,也没有嘴短的陆培中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说:“就你这样拉着别人跑,在地铁上还差点亲上去,不是变态是什么?”
天,沈也这样的也只能花痴花痴了,要是能追到这个叫穆梁的,两个字,才怪。陆培中不想和沈也多说,恋爱白痴是没有爱情未来的,午饭时间只有午饭最重要。沈也倒是一边吃一边欣赏自己的大作,吃到一半忽然停顿,像是痴呆般,面塞在嘴里也不咀嚼也不往下咽。
陆培中戳了戳他的脸颊,“想什么呢?”。真是笨蛋,是不是现在才想明白自己做的不对,不过对于迟钝的沈也来说,这已经算是反应快的一回了。陆培中笑着,又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再不吃的话我就把你那份全吃光。”
沈也突然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枚袖扣。“这是他的。”他看着这枚袖扣说。
还真是灰姑娘的故事,陆培中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俗气的故事,可是大家都喜欢媚俗。灰姑娘留下了水晶鞋,王子通过信物找到了灰姑娘,最后完美结局,没有人不喜欢完美结局。陆培中也喜欢,可是他总是没有完美的结局,这次也不会有了,他明白。
沈也冲了出去。“你的信!”陆培中喊。“我不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远。陆培中看着桌上那段长长的故事,露出一丝苦笑。
一段极长故事就此开始,不过开始永远都是失败的。沈也逃了下午的课,借了陆培中的自行车,骑了半个小时到海润大厦,被保安拦下只能苦坐在门口一直到黑夜,终于等来穆梁,先是道了歉,然后还了袖扣,最后用少年人拙劣的方式告白了。
是失败了,不过不是彻底的失败。至少在沈也的死缠烂打下,穆梁终于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故事并没有画下句号,是一个逗号,一个不算太好但是郑重其事的逗号。
沈也就是从那天开始学做饭的。他不知道怎么追喜欢的人,也没有很多的钱买贵重的礼物,也许是受了“要抓住心先抓住胃”的影响,沈也开始学习做饭。起初只是送拿手的蛋炒饭,有时候送到海润大厦,有时候送到穆梁工作的国贸大厦,再过一段时间就在网络上学炒菜,从丝瓜毛豆到红烧肉,甚至下雪那天还煮了绿豆汤,穆梁看着绿豆汤哭笑不得。放寒假后,沈也不参加学校组织的补课,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有十个小时都陪着穆梁,在他的办公室写作业。
穆梁不是没有拒绝。他起初只是觉得沈也这个小朋友很好玩,总是兴致勃勃的好像没有疲累的时候,他也以为小孩子的兴致很快就会消磨殆尽,便随他去,家里的钥匙也给了他,办公室的门禁他也能开,一直到半个月后他才明白小孩不是闹着玩的,是真的在追他。他慌了。
如果问他到底喜不喜欢沈也,穆梁只能回答不知道。他活了二十八年,接近三十而立的年纪,在这世界上遇到过很多人,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他的心率上一百二。那天沈也握着他的手腕,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也许上一百了,也许没有一百二。
今天周六,也是除夕,穆梁给公司的所有人都放了假,只留下他一人加班。没有家室也没有家人,那过年又有什么意义呢,翻过一页日子照过,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平常沈也都是十一点半准时出现,看到他来穆梁就会放下手中的工作,乖乖吃饭。已经形成身体习惯了,每到这个点,穆梁就会看一看时钟。现在十一点四十,沈也并没有出现,倒也没有失望,只是有一些失落。
昨天穆梁正式拒绝沈也了。没有寻一个可以彻底让对方死心的理由,例如不是同志或者随意编造一个不存在的恋人,他只是淡淡地说我们是不可能的,不想让沈也再浪费时间和精力。沈也并没有惊讶或者愤怒,甚至可以说他根本没有新的情绪,他只笑笑,让穆梁快点吃,要凉了。
也许不会再来了吧,也许沈也放弃了,不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了。真是矛盾呐,穆梁不禁取笑自己,明明嘴上说着不喜欢不需要不可以,心里却有些难过,明明是自己推开了别人,掉下悬崖的却也是自己。
门外有声响,穆梁心里一惊,不自觉地渴望来人是沈也。的确是沈也,也像昨日一样,拎着一个保温盒笑着走进来。凌晨的时候下了雪,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沈也走进来的时候是带着雪气的,裤脚上也有薄薄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