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会是胡言乱语,我可半字都不曾虚言。”肖承未笑着说完,将信放在一边,方才继续道:“若是没有意外,你那日看到的应当是运送兵器的车队。至于范太守和史必全,这二人皆是丞相一党,自然同他关联不少。”
明万辞十分诧异道:“私造兵器乃是重罪,年丞相不想活了吗,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偏要做这种事。”
肖承未解释道:“你这顺序反了。年丞相十多年前便发现了左桐县的铁矿,当即同史必全联手,在铁矿附近建了炼铁炉和武器库。虽然如今尚未查实,但这些兵器去向着实有些可疑,十分有可能被高价卖去了敌国。范太守是后来才依附于年丞相的,因此在丞相面前不如史必全得重用,他反倒要巴结官位没自己高的史必全,只是这个史必全也颇有些让人看不懂。”
明万辞同这位史县令见面不多,连句话都不曾说过,于是问道:“哪里让人看不懂?”
肖承未想了片刻才道:“清心寡欲。”
“嗯?”
明万辞意外地挑挑眉,听肖承未继续解释道:“此人早年丧妻后便未再娶,没有子嗣,多年来一直独居,平日里处理县衙之事兢兢业业,且一向深居简出,不沾女色,不近酒气,若不是常年给年丞相打理铁矿,便是位找不出丝毫把柄的好官了。”
明万辞闻言,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给年丞相做事,好处定然不少,此人能如此约束自己,实属难得。”
说到此处,明万辞突然想起了那处宅院,又问道:“那我之前买的那处宅子呢?”
“那处院落是史必全刚成亲时的居所,当初他尚未做官,院子还是他妻子家出钱买下的。后来他当上县令,搬出那里,便一直空置着,丧妻之后没多久便卖出了。”肖承未道。
明万辞皱眉想了半晌,奇怪道:“怎会如此呢?”
肖承未见她皱眉,于是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明万辞十分不解,想了想才开口道:“你说他丧妻未续,半生独居,不近女色,这便是对亡妻情深不二,但若是如此,又怎会在妻子刚去没多久,便将留有二人回忆的院落直接卖掉呢,这不是同他的深情有些矛盾吗。再者,即便他不娶妻生子,按照当地习惯,也会过继一子养在身边,但他却从未如此,岂不也是奇怪的很。”
肖承未此前未曾细想,如今听她说起,觉得确实如此。
明万辞又道:“这样一个有官职在身之人,却好似想要与世隔绝一般,到底为何?”
肖承未心思一动,却未再多说,只抚了抚她发顶,道:“莫要费心继续想这些旁不相干之事了。”
眼看明万辞有些欲言又止,肖承未又问道:“怎么了?”
“那苏晋呢,可有他的消息?”如今再提起这个名字,明万辞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肖承未知她心思,原本并不想实话实说,但又不想欺骗于她,想了想还是如实道:“他应当一直同瑞王妃在一处,你仓库中的玄铁箱,也是他拿走的。”
“哦。”明万辞揪了揪身侧的锦缎被面,置气一般道:“我早就猜到是他了,他之前救我一命,如今又帮着别人害我一次,如今便算是扯平了。”
肖承未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再过些时日,你定然有机会同他当面问清楚。此间万事有我,你莫要忧心。”
明万辞闷闷应了一声,突然瞥见肖承未怀中之物,顿时手指一捻,将东西取了出来,待看清是何物后,顿时苦着张脸看向肖承未。
“这么难看的手帕,你为何还留着,你不是说这兰草像鸡爪,当初特别嫌弃的吗?”
肖承未将手帕接过,一边小心折好一边道:“你只亲手绣了这么一块,自然要好生收着,我还未舍得用过。”
明万辞觉得他这举动十分傻气,但不知为何心里竟偷偷有些高兴,只是唇角刚刚翘起便又抿直,面带郁色地看向肖承未。
今日前前后后的情绪起伏着实有些剧烈,肖承未原本以为再无后顾之忧,却没成想她突然便敛了笑,脸上表情此刻看来颇有些不善。
“可是何处不妥?”肖承未虽然觉得,他还未来得及做什么惹她不悦之事,但见她如此肃着脸,应当也是件严重的事,到底不敢怠慢,只盼能赶快解决。
明万辞指了指他手中帕子,开口道:“我就觉得你对刺绣情有独钟来着,之前新阳公主同我说,你曾有个心上人,至今还留着人家绣的荷包,你作何解释?”
第52章
明万辞问完,见肖承未顿时如释重负一般,脸上现出些哭笑不得来,当即警告道:“你莫要说谎骗我,否则我……”
“你如何?要打断我的腿吗?”肖承未抬手点了点她额心,笑着打趣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明万辞推他一把,不悦道:“我没同你玩笑。”
“是是是,小的明白,断然不敢说谎骗大人,毕竟我还得留着腿养媳妇。”
明万辞顿时白他一眼,“谁用你养?”
肖承未颇为愉悦道:“王妃乃洴州首富,自然是我靠王妃养。”
“你能不能正经一些,若是再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我便不理你了。”
肖承未闻言,终于收起玩笑神色,问她:“不知你可还记得,当日瑞王谋反时,别院生乱,有人自箭下救我一命的事。”
这件事明万辞自然不会忘,当即点头,又问他:“那又如何?”
许是因为回忆起往事,肖承未神色间染上些怅然之色,连语气也低沉了一些,道:“那日太过混乱,别院的人都忙着逃命,唯独她一人在朝反向跑。我后来才听人说起,她是为了回房取东西。”
明万辞终于意识到什么,问他:“就是那个荷包?”
肖承未点点头,“她取完东西跑至半路,恰好遇到有暗箭要取我性命,便替我挡了一箭,命丧当场。我收起了那个荷包,想平乱之后再厚葬她,只是待到万事落定时,已寻不到人了。这么多年,我想借着这荷包找到她的家人,却一直未能如愿。听闻她当初因万将军谋反一事被牵连,没入奴籍入了别院做宫人,但一路打听下来,却无半丝线索。我之前说的擅琴故人,便是她。”
明万辞听的有些唏嘘,长长叹了口气才道:“可以给我看看吗?”
肖承未取出那表面已有磨损痕迹的荷包递给她,道:“我也是近来才知,原来这荷包中还装了东西。”
明万辞闻言接过,松了荷包封口,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只是待看清那是何物,她的身子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见她如此,肖承未顿时扶住她肩膀,急声问道:“你怎么了?”
明万辞怔怔看了半晌后,抖着手从怀中取出被一方锦帕包着的东西,待帕子展开后,其中那尾端坠了紫牙乌的深紫色缎带竟同那荷包中装的东西一模一样。
没入奴籍有家不得回,为了救人中箭而亡,明万辞心上一痛,将一对缎带一同抱进怀中,终于哽咽地唤了句:“娘!”
肖承未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一时间竟觉得所有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看着一日之内再次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明万辞,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抚着她的背,一遍接一遍地说对不起。
明万辞曾记得,从小到大,她能见到娘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向她爹抱怨时,她爹都会说她娘有不得已的苦衷,原来这苦衷便是因为她是皇宫别院的宫人,是因为谋反之罪被牵连的罪人。
只是既然她不能出宫,又为何要同她爹成亲,还要生下她呢,那她岂不也是个罪人?
明万辞只觉这一日下来,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连眼睛都不想再睁开。
肖承未看着身边沉沉睡去的人,伸手将她腮边泪水擦净,心口仿佛堵了团浸满水的棉花,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他想过万般可能,却从未料到他的救命恩人竟是明万辞的生母。
他犹记得,徐老板被暗杀那一次,明万辞曾提起她娘也是中箭而亡,没想到却是因为他。
这一次,她怕是不会原谅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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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万辞在床上不吃不喝地躺了两日,肖承未吩咐舜英舜华二人好生照看,自己却不敢走近半步,每每只在门口远远望她,唯恐她看见自己后会更加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