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响动越来越大,连场中琴音都已被迫停下,宾客席中渐渐起了些骚动,端坐主位的新阳公主此时终于发现了角落处的阮尚安,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明万辞稳了稳心神,视线自场中收回,又落到阮尚安身上,好意提醒道:“阮大人,您若再不松开,公主殿下的目光便能杀人了。”
阮尚安此时理智归位,明万辞的提醒让他如梦初醒,仿佛被烫到一般赶忙松了手。
明万辞依旧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若有所思地看了阮尚安一眼,又看了看主位方向,却不想正对上新阳公主不善的目光。
此时外面声响渐无,场内也是四座皆静,偌大个园子一时间只闻鸟鸣,不闻人声。
片刻过后,明万辞身后突然有人开口道:“无妨,继续。”
这话声音不大,刚好够众人听清,在座之人纷纷闻声而来,却见肖承未已泰然自若地坐回明万辞身边。
见他毫发无损地回来,明万辞长舒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又是她的人?”
肖承未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见她面上如临大敌一般,顿时温声安抚道:“万事有我,不必忧心。”
末席处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有人看了看此处三人,又小心翼翼瞧了眼主位,着实有些看不懂眼下这状况。
此时七皇子出来打了圆场,宴上便又恢复如初,只是众人此时哪里有心思听琴,大都在关注着末席处的动静。
“该说的可有说完?”肖承未瞟了阮尚安一眼,问明万辞道。
明万辞眉心轻蹙,答非所问:“我觉得有些奇怪。”
“何处奇怪?”肖承未问道。
“等我想想,待有些眉目再同你讲。”
肖承未闻言未置可否,只伸手抚上她眉心,道:“别总皱眉。”
明万辞只觉额间一凉,眉心顿时就着他的指尖舒展开来。
只是按理说,刺客今日出现着实不令人意外,看方才形势,肖承未明显也是有备而来,这一波刺客定然又是半点便宜也没占到。
但不知为何,明万辞总觉得心中尚有疑惑之处。
此时席间又是一阵窃窃私语,明万辞抬头看去,发现冯知书已坐到琴架前,想是这一次的琴技切磋终于到了尾声。
“王爷可有听过冯小姐弹琴?”明万辞凑过去问肖承未,满脸兴致勃勃。
“不曾。”肖承未如实道。
“看来今日可以一饱耳福了。”明万辞笑吟吟地看他。
肖承未看她一眼,无奈摇头。
此时琴音方起,明万辞便听出,冯知书今日选的曲子是《相思明月赋》,此曲众所周知难度极高,既考验指法,又考验悟性,想要弹好着实不容易。
明万辞看向场中,冯知书此时颇为专注,面上含了丝胸有成竹的笑意,而场中众人认出这首曲子后,面上皆现惊叹之色。
“这忠义侯千金果然名不虚传。”
“没想到冯小姐竟是比沈小姐更技高一筹。”
此时赞叹之声不绝于耳,明万辞看向女眷席中的沈兰西,果然面含嫉恨,红唇紧咬。
“这可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明万辞颇有些看好戏的愉悦,“王爷觉得,这冯小姐弹的如何?”
“尚可。”
“王爷鲜少夸人,一句尚可便已算是夸赞,看来此番二位殿下倒是没白忙。”明万辞笑意颇淡,却依旧眉眼弯弯,“若是叫王爷在这位侯府千金与尚书府千金中做抉择,王爷怕是要偏心了吧。”
肖承未托腮看她,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发觉,你吃起醋来竟也如此可爱。”
恰好此时一曲终了,冯知书起身福礼后,无视场中掌声雷动,只含情脉脉地朝肖承未看过来。
众人目光紧随而至,却发现肖承未浑然未觉,只将手中剥好的橘子尝了尝,然后取了一瓣递到明万辞唇边,道:“这只不酸,你尝尝看。”
明万辞倒是想吃,只是看着周围目光灼灼的视线怕自己消化不良,赶忙挡开他的手,道:“我吃不下了。”
肖承未也不勉强,再次问道:“可要离开?”
明万辞没有回答,只在心中默数到三,主位之下已有人开了口。
秦焕生由衷赞道:“冯小姐此曲行云流水,功底不俗,令人赞叹。”
“知书之琴难望先生项背,得先生谬赞,实属汗颜。”冯知书此话颇为谦虚,更令在座之人赞不绝口。
明万辞想着,过不了几日,这冯知书的美名便要传遍大江南北了。她耸了耸肩,此时方才点头道:“该听的都听完了,此番倒是皆大欢喜,实属不错,咱们走吧。”
只是她刚起身,便听冯知书自场中继续道:“素来听闻瑄王殿下唯好琴音,明姑娘得王爷青眼相待,想必定然琴技不俗,不知今日可否领略一二。”
众人闻言,心中皆泛起嘀咕来。都言瑄王不好女色,若是明万辞因琴入得瑄王眼,一切倒是说得过去了,只是这素来女扮男装的明家当家当真会弹琴不成?
见明万辞静立当场,似笑非笑地看向冯知书,似乎并未想要上前,肖承未顿时便要开口替她回绝。
却不想明万辞理了理裙摆,笑道:“冯小姐此言差矣,据我所知,瑄王殿下所好,可不是琴音。只是今日难得与众位同席,万辞便恭敬不如从命,只盼此曲过后,冯小姐莫要后悔才好。”
话落,她冲着肖承未眨眨眼,泰然自若地朝置琴之处走去。
第43章
缀了明珠的绣鞋缓缓踏过光洁的地面,眼前女子红裙曳地如水,黑发鬓挽如云,众人屏息凝神间,心中难得有了些共识——若世间当真有绝色二字,便只应当是此种模样。
冯知书视线始终落在明万辞身上,目光微凝,原本胸有成竹的笑容不知为何竟有些挂不住。
肖子铭看了看冯知书又看了看明万辞,心中不由一叹,这形貌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吊打,不过好在人无完人,冯知书胜在琴技,二人勉强算是平分秋色,他也不是一点赢的机会都没有。
如同众人一般,范经海此时亦是目瞪口呆,他以为自己酒喝太多看花了眼,狠狠揉了揉眼才问旁边的范经林道:“那是谁?”
范经林亦是十分震惊,想起从前自明万辞那里要来的众多贵重之物,不知为何竟感到无地自容,听范经海如此问,梦呓一般回道:“好像是……明万辞。”
明万辞未曾顾虑他人视线,自琴前坐下后抬手试了试音,末了赞道:“好琴。”
冯知书闻言,面上已现动摇之色,求助一般看向新阳公主。
新阳公主冲她安抚地摇摇头,好似在让冯知书放心。她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阮尚安,阮尚安却道从未听过明万辞弹琴,故而她十分笃定,明万辞此举只是在装腔作势。
琴音乍起,初初听来中规中矩,甚是平常。只是片刻之后,在场懂琴之人皆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弹琴的人。
此曲名为《九问无渡曲》,琴谱虽流传甚广,却几乎无人听过完整的曲调。原因无他,只因此曲甚难弹奏,几乎无人能用双手弹出完整的曲子来。技高如秦焕生,同样无法保证每一次弹奏皆准确无误。再加之此曲气势恢宏,情绪难以把控,久而久之,便被学琴之人架上神坛,此后几乎无人再愿意轻易尝试。
此情此景下,明万辞选择弹奏此曲,几乎无人不感惊讶。众人此时凝神细听,皆不知她今日会停在何处,只是无论坚持到何处停下,都已算是勇气可嘉。
主位之上,几人起初觉得明万辞有些投机取巧。这首曲子的难度确实比冯知书选的不知要高上多少,但通常最多也只能被弹出三分之一来。
但是随着指尖速度越来越快,明万辞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此时整个园中曲声愈发雄浑悲怆,几乎闻之落泪。
直至曲尽声歇,明万辞额间已沁出细汗,放眼望去,只见众人仿若心神俱震,场中此刻安静异常。
明万辞扬了扬眉,张扬的语声中含了十足明快的笑意,她长舒一口气,末了笑着打破周遭仿佛凝滞的空气,“王爷,我弹的又如何?”
肖承未自满场静寂中起身,缓步走向她,眉眼含笑,边走边道:“余音绕梁,自是最好。”
话音落下,众人方如大梦初醒,有人眼角已现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