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她终于吃到素梅为她特别做的多加了糖和醋的萝卜干,那满足劲也就别提了,“嘎嘣嘎嘣”咬得脆响。
“素梅姐姐,你可真厉害!我还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呢!日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必不推辞的,当牛做马!”小话痨心满意足了当然没忘了赶紧夸夸恩人,还学着大人的样努力表忠心。
素梅忍不住就笑了,点点她的额头:“你呀,一点吃的就被收买了,这些年没吃过好的还是怎么的?”
她本就这么随心一说,没往深处去,但是见阿弯小脸一顿然后又“嘿嘿”地笑了两声,忽然回过味来,阿弯之所以这样,可不就是因为这些年没吃过好的吗?
一时间,心中也酸涩起来。
阿弯却是没那么在意的,如今的日子比前些年舒服太多,每日里吃好喝好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沉了,只是心里还装着点事,便仰头问道:“素梅姐姐,你每日里做这么多吃的,不累吗?”
素梅边擦着手边答道:“哪里就累了。前院的侍卫大哥们的起居另外请了几个婆子过来照顾,我不过难得多做一点分给他们尝尝,你没见最近你三才哥哥都过去和他们一道吃饭,不往我这来了吗?我啊,只需要照顾好公子,再给你这个小馋猫张罗点饭食就行啦。”
说完还不忘走过来捏捏阿弯日渐红润的小脸蛋,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先前那样果然是太瘦弱了。
然而阿弯想的却是,这样一来,素梅姐姐也不缺帮手了呢。
她又想换个什么法子再问问,可是终究心思还是单纯,想了半天也没辙,只好又啃了一口萝卜干,干巴巴地说道:“我要是能每日里被素梅姐姐这样照顾,就好了。”
“我如今难道不是在每日里照顾你?”素梅不当回事地嗤笑一声。
阿弯却接不下去话了,抿了抿唇努力挤出个笑来。
素梅这才回神,看看她的神情,道:“怎么?庵里有人欺负你了?”
早前同光也这么问过她,那时候她一口就否定了,是怕同光担心,因为知道同光没有法子为她再多做些什么了,可是面对素梅,她却有些犹豫,在她小小的心思里,即便素梅看在她乖巧能帮忙的份上愿意带她彻底离开泸月庵,只怕也要费一番功夫,毕竟就算是听云师太,也常常奈何不得旁人呢。
阿弯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素梅却没有想那么多,她行事自有一套自己的准则,面对一个才刚六岁的孩子更是没了许多顾忌,这会儿想了想便弯下腰来问道:“阿弯,你听过一句话,叫做‘人善被人欺’吗?”
“那是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说,人有时越是善良正直,就越是会被那些坏人欺负。”
“咦?”阿弯歪着脑袋,十分茫然,“可是师太们平日里不是这么说的呀?”
“那是因为师太们也都是好人,可是这世上有许许多多的坏人,有时候你不解释他们就会说你错,你若是解释了他们又会说你撒谎,明明他们自己做得的事情,换了你来做他们就不许了,横竖就是不讲道理的,心中浑不在意你的善。”
啊……方仪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阿弯想起素梅先前提点过她的,这是因为方仪“她坏,不仁善”,这么一琢磨便懂了一些。
“那我要怎么办呢?”
“自然是要比他们更坏!既然他们不讲道理,那你也不用讲道理,她欺你一尺,你便回敬她一丈,久而久之,她就知道你是不好欺负的了!”
这一番道理算不得惊世骇俗,只是在当下却不是什么适合拿来教导孩子的话,素梅心中始终存了一些人与人之间无甚大差别的念头,便觉得这般行事才是真正的坦荡自在,殊不知在这世间,高低贵贱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而她所教导的阿弯正是一棵谁都能踩上一脚的无根浮萍。
阿弯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赞同,但她向来知道自己人微言轻,鲜少有与人辩驳的念头,再加上吃人的嘴软,便用力点点头岔开了话题。
……她要是敢“回敬”方仪,怕不是屁股都要被打开花哦!
第11章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晨曦透过窗棱照在灰蒙蒙的帘布上,泸月庵的大殿里传来念云师太低吟的诵经声,座下弟子们跟在后面一句一句地念着。
自从听云师太下山行法布施后,念云师太又指了两个沙弥尼帮她带一带早课,庵里的精气神略略松懈了一些,就连阿弯偶尔也能悄默默地改个坐姿偷个懒了。
今日念云师太倒是亲自来了,还把阿弯拉到身边让她坐在厚厚的蒲团上等着,不多时将早课念完,让众人都出去之后,她便笑眯眯地也坐到了阿弯身边来。
“听云师姐走前还提到你,让我关照你一下,别被人欺负了。”念云师太抬手抚了抚阿弯的鬓发,柔声道,“要我说她也是太操心,你日日只在庵里和别院两处跑,处处都是相熟的,哪会有人欺负你啊。”
阿弯看着念云师太的笑脸,却拿不准她到底要说什么,也不敢轻易开口,就顺着话头乖巧地跟着笑了笑,一副天真烂漫的样。
“我们庵中这边自不必说,只是别院那处心里没有底,你与我讲讲平日里都在那边做什么?”念云师太的声音听着温温柔柔的,内中满是关切之情。
原来只是想知道这个,阿弯一边想着,一边就讲了起来,其实也无非就是在素梅做饭的时候打打下手,再陪言怀瑾吃个饭,言怀瑾那个人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话又不多,难得愿意搭理她一下,于是阿弯主要讲的还是和素梅一道呆在膳房里的事。
“素梅姐姐做事特别讲究,光是砧板就有好几个呢,说是切不一样的东西要用不同的砧板,哪一个都不能混起来的!刀也是,有一回三才哥哥想切个蒜顺手拿错了刀,被素梅姐姐好一阵数落,后来专门烧了水将那把刀煮了半天才肯拿出来接着用,其实要我说主要还是因着素梅姐姐不吃蒜,嫌弃味儿大,回头要切了别的一准得沾上蒜臭味,那可要了素梅姐姐的命了……素梅姐姐不光要做饭,还要洗衣服收拾房间,整天都在忙活,要不是有三才哥哥帮忙,活计怕是都做不过来,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那么爱干净,衣服每日里都要洗,被褥隔三差五就要拎出来晾晒,我们庵里可从不这样呢……”
话题越说越偏,阿弯倒是挺高兴,因为也没什么机会向别人讲这些事,她早都憋了好久啦,此刻一本正经地窝在蒲团上说得兴高采烈,还时不时拿小手比划比划,来来回回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念云师太倒没有露出半分不耐来,始终和蔼地看着她,待她说得差不多了,才又开口问道:“那你陪着吃饭的那位公子,平日里都和你说什么呢?”
言怀瑾能和她说什么?言怀瑾都不怎么和她说话啊……
吃饭的时候常常都是阿弯自顾自地说几句,言怀瑾偶尔搭个腔,又偶尔推个菜到她面前,虽说素梅常说自从有阿弯陪着之后言怀瑾的胃口好了不少,可阿弯觉得那未必是自己的作用,没准就是言怀瑾饿了呗?
同光可是说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最经不得饿了。
哦,有那么两回,言怀瑾似乎要发病来着,阿弯见他十分痛苦地捂着嘴,要好半晌才能缓过劲来,只是她直觉这不是什么光彩事,自然也不愿意在背后议论给别人听。
于是只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答道:“那位公子规矩很大的,素梅姐姐说叫什么……食不语?吃饭的时候都不能讲话的呢!”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那会儿素梅只是在跟她讲当年在凤中的生活多么讲究而已,不过拿来搪塞念云师太却是再好不过。
念云师太闻言挑了挑眉,面上似乎有些疑惑,旋即轻笑一声:“那为何日日都要你过去陪他用膳呢?”
阿弯心中“咯噔”一下,她怎么也不能说是因为她自己在庵中不开心,想要寻借口去别院,便也假装跟着疑惑起来,道:“大概是怕他一个人吃饭太孤单吧?”
是才有鬼。
话说到这里,念云师太也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别的,压下了满腹的念头,又给阿弯理了理扎歪的发髻,便轻轻柔柔地将她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