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误(141)

“老夫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同你家夫人说,你便将门打开,待你家夫人见了老夫的面容,若她不愿与老夫说话,不用你们开口,老夫自会离开。”

那声音年迈而沉稳,带着文人特有的温和,分明是,分明是......苏瑗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颤声对端娘道:“把门打开。”

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一老二少三个男子就站在门边,在看到苏瑗面容的一刹那,最年轻的那个男子明显沉不住气想要冲进来,却被身边的男子拉了一把,那老者看着苏瑗并不说话,只是理了理袍角,缓缓跪了下来,行了一个臣子之礼。

这漫长的五年间,她只能在繁琐的宫廷筵席中远远看一看的脸,此时就离她这样近,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竟然会在如此难以启齿的状况下,见到自己的爹爹,大哥和五哥。超现代魔法使无弹窗

端娘深居大明宫,从来不曾见过朝臣,可从前服侍苏瑗赴宴时到底草草看过几眼,况且眼前这三人的眉眼间与苏瑗有些相似,她向来心思缜密,当下便猜到了眼前人的身份,心中一惊,便对苏瑗低声道:“娘娘别慌,奴婢马上让人上山去请陛下回来!”

苏瑗此时心乱如麻,下意识地抓住端娘的衣袖:“别让他知道!”见爹爹和哥哥们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眼睛一算,低声道:“我想和他们说几句话,端娘你答应我,不要告诉裴钊好不好?!”

端娘十分为难,见苏瑗紧紧拽着她的袖子,脸上竟然满是央求之色,只得点了点头,和走到门前交代了几句,和御林军一同在旁边的房间内候着。

房间内一时间寂静无声,空气中仿佛掺了凝胶般滞人,苏瑗只觉脑海中一片空白,想开口叫一声“爹爹”,却如鲠在喉,甚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过了半晌,才艰难开口道:“爹爹......你......你起来罢。”

苏仕面无表情地跪在原地,闻言淡淡道:“老臣身为臣子,见到皇后娘娘自然要行礼。”

苏瑗从来不曾听到爹爹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就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似的,她宁愿爹爹狠狠地骂她一顿,也总好过眼下这般冷漠,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来五年前自己进宫的那一日,爹爹和娘亲也是像如今一般,带着哥哥嫂嫂们齐刷刷跪在自己面前,只是那时她还不懂,这一跪,从此就在她们父女之间划开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第128章 壹佰壹拾叁

偌大的宣政殿内很快分为了两个阵营,一个是浩浩荡荡地“平叛”一派,以南宫烈、何无忌等人为首,另一派则是......

苏仕不由得回头看看他的身后,除了三个儿子之外,也只有那么三四个昔日一同辅佐先帝的老臣,人丁如此稀薄,实在是不能称为一个“派”字。

即便面上再如何云淡风轻,他心中却仍是克制不住的忐忑、茫然和对裴钰轻举妄动的愤怒。

这位殿下从前甚是温文尔雅,颇有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势,怎么如今变得如此愚蠢?倘若他照常进入天京城,那么不管届时是成还是败,他手中那道密旨到底还能保住一条命。可如今他举兵逼宫的消息传遍了朝野,这道密旨又有何用?!

苏仕抬眼看着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的裴钊,心中生出了巨大的恐惧。从裴钊登基至今,他处处打压以苏家为首的门阀贵族,一连贬了他的两个儿子,又灭了莫家满门,可即便是那个时候,他都从未像如今这样害怕过。

裴钊他对于这件事情究竟知道多少?方才他看似甚么都没有说,其实已经不动声色地坐实了裴钰造反的事实,几句话就将那道密旨作废。会不会,他其实早就看出了裴钰的心思,只是一直按兵不动,硬逼着裴钰沉不住气起兵,好断绝他所有的活路?!

有那么一个瞬间,苏仕心里其实委实有些后悔。他分明知道,当今陛下文韬武略,铁血手腕是德王根本无法企及的,况且如今朝中又是这个局势,就连百姓都对这位陛下称赞有加。无论是兵马、谋略还是人心,德王根本早就没有半分胜算。他手中那道密旨,从前或许还可作为苏家满门与德王的保命符,可如今德王已反,这道密旨便已经做不得数了。

这一丝悔意宛如冰天雪地中的一道足迹,很快便被纷飞的大雪所掩埋。自他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一般给德王寄去书信的那一日起,他便已经想到了今日会有这般情形。可是他有何办法?

倘若不反,那便只能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苏家百年的荣光毁在自己手中;倘若反了,至少还有那么一丝希望不是么?

况且......

苏仕向来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变得有些幽深,他手中除了那道密旨,还有更为致命的匕首,定然可以准确地刺入裴钊的要害。他的阿瑗,他最是疼爱的掌上明珠,既然身为苏家的女儿,那么为苏家做些事情,又有何不可?!

想到这里,苏仕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道藏了许久的密旨,扬声道:“陛下,老臣手中握有先帝密旨,求陛下容臣禀告!”

裴钊冷眼盯着苏仕看了许久,突然微微笑了笑:“苏相请讲。”

他素来待人甚是冷淡,这样的反应并未让旁人有甚么异议,可苏仕心里的那份不安却愈发强烈起来,裴钊这般神色,更是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

他早就知道这道密旨的存在,之前按兵不动,就是一出“激将法”,逼得裴钰自己生生断了唯一的活路!

身后的长子苏现显然亦想到了这一点,不禁转身去看自己的两个弟弟,心中想起的,却是昔日兄弟五人带着妹妹一同去看花灯的情形,如今四个弟弟只剩两人,妹妹又......他心下乱作一团,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只觉苏家仿佛已经走到绝境,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此时,苏仕的声音蓦地响起,将他所有的思绪都拉了回来:

“九皇子裴钰,温良恭俭,甚得朕心,朕今垂危,只悔当日命其南巡,使得今日不得见......”

冗长的一段文字像是殿内放置的铜壶滴漏,伴随着苏仕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众人的心,殿内虽大多都是年轻臣子,且出身权贵的并不是多数,可先帝对裴钰的宠爱,众人多多少少都晓得一些,更莫提那些自先帝登基起就一直陪伴左右的老臣。而殿内的气氛,在苏仕念完最后一句话时寂静到了极点:

“朕命不久矣,得朕挂念者唯皇九子一人也。皇九子裴钰虽无缘得继大统,亦为朝廷之栋梁,大曌之肱骨。望新君谨记兄友弟恭四字,宽之容之,善之信之,若非谋朝篡位之死罪,皆不可论其罪,钦此。”

这一道密旨,苏仕曾经抄写了一份私下寄往幽州,又被林步手下的人中途截了下来,是以在裴钰看到之前,裴钊亦过了眼。当时裴铮亦在一旁,对先帝如此维护裴钰多少有几分心酸,而他却不以为然。

他向来不需要旁人的关心和感情,从前孓然一身时不需要,如今有了阿瑗,更是将这些视若草芥。

群臣寂静了一瞬,还是方世忠率先开口道:“苏相此举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先帝这道密旨写得甚是清楚:“若非谋朝篡位之死罪,皆不可论其罪’。莫非苏相仍然以为,如今证据确凿,可裴钰此举,还算不得谋朝篡位么?”

苏仕淡淡道:“究竟是不是谋反,老臣说了不算,方大人说了亦不算。”他抬头看向裴钊,缓缓跪了下来:“老臣以苏家满门为保,求陛下三思,切莫草率发兵,以免伤了兄弟和气!”

“兄弟和气?”南宫烈冷笑道:“所谓兄友弟恭,那也要做弟弟的先尊敬兄长,苏大人,咱们且不提这造反不造反的,光是方才何大人所弹劾的八大罪名,就可说明裴钰并非善类!”

“南宫将军所言有理,可老臣不得不多一句嘴。倘若何大人的奏章属实,而南宫将军的奏章却不属实,那么届时该如何处置德王殿下?”苏仕的眼中满是挑衅:“将军莫要忘了先帝那道密旨!”

“你!”南宫烈武人脾气,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气,当即便想动手教训人,还是一旁的林步率先制止他,低声道:“义兄糊涂了?那老匹夫的心思陛下早就猜透了,你此时在大殿上动手打人,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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