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偏就在这会儿,是赵元斐匆匆地从内殿跑了出来,且走且问道:“是怎么了闹哄哄的?安王妃让我问问是出什么事了!”
皇帝跟赵世禛离开之后,郑适汝就跟西窗在内殿照看着端儿跟宝言,赵元斐也陪着他们一起,此刻听见外头的动静,便忙叫他出来查看。
杨时毅还没回答,赵元斐自己已经看见了瑞景宫方向的火光,顿时睁大了双眼:“那是……”
“殿下不必担心,不至于有事,”杨时毅这才开口,道:“何况安王妃跟两位殿下也都在,别叫他们受了惊吓。”
赵元斐的眼中掩不住惊愕跟担忧:“可是、可是太子妃跟五哥……不行,我得去看看!”
“殿下!”杨时毅见他说走就走,忙先拦住,他的眉峰微微皱蹙,瞥了眼旁边的李尚书,终于道:“既然这样我陪殿下一起去吧。”
游尚书等本以为他会拦住赵元斐,突然听了这句很是意外:“首辅大人?”
杨时毅道:“我陪宁王殿下还有李大人去看看情形。你们继续等在这里就是了,不必惊慌。”
“我们要不要也一起去?”众人有些惴惴的。
“不必。”杨时毅制止了,把大氅的系带系好,又叫太监另拿了一件,头前引路。
李尚书倒是欣慰于他要跟自己一起,忙挽着他的手:“这台阶甚滑,小心些。”
等两人下了台阶,背后游尚书等才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会走水。”
“是不是……有事情发生?皇上该无碍吧?”
大家脸上都有忧色,却只能止步等待。
正焦急中,却是郑适汝从内殿走出来,皱眉道:“瑞景宫真的……”
一句话还未说完,郑适汝已然看见殿外已经给火光照的有些异常的夜色。
且说杨时毅跟赵元斐李尚书下台阶,渐渐地走到了温益卿身后。
温益卿正呆呆地看着那火光闪烁的地方,听到就近的脚步声才茫然回头。
杨时毅淡淡道:“我要陪着殿下跟李大人去看看情形,你一起吧。”
温益卿这才像是魂魄归位般:“是!”
小太监们头前打着灯笼领路,一行人踩着雪,忙忙地往瑞景宫的方向而去。
路上不少的太监们慌里慌张,来往不绝,正在调水龙救火。
但是今夜北风盛烈,就在他们赶路的这么一会儿,那火势仿佛更盛了几分!
李尚书毕竟年纪大了,走到半道便气喘吁吁,又担心阑珊,便道:“老杨,我的心总是惊跳的,阑珊不会有事吧。”
杨时毅还没回答,温益卿道:“李大人,我背着您。”
李尚书才要推辞,温益卿已经把官袍一摆掀起掖在腰带内,他走到李尚书跟前,微微俯身:“这样还能快些。”
李大人见他如此,且也知道自己的体质确有些撑不住这般快走,为免误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这行人还没到瑞景宫的时候,就见宫门外的宫道上,太监跟宫女们都垂手立在门外。
御驾的銮舆就搁在地上,却并不见皇帝跟太子……
杨时毅本是笃定的,眼见这般情形,不由也有些色变,忙揪住一个太监问道:“皇上呢?太子呢?”
那太监战战兢兢地往宫内指了指。
杨时毅倒吸一口冷气。
瑞景宫的火显然是救不下来了,还没到宫门,隐隐地就能感觉到烈焰从那敞开的门口扑了出来。
在这种情形下皇帝跟赵世禛居然在里面?
赵元斐不等那太监回答,早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父皇,五哥……”赵元斐叫了一声,却又戛然而止。
面前,雨霁扶着皇帝站在雪中,皇帝正仰头愣愣地看着前方燃烧的宫室。
另一边,是赵世禛半跪在地上,双臂紧紧地抱着阑珊,阑珊则一动不动的躺在他的怀里。
两边儿似乎都没有留意到赵元斐的到来。
赵元斐看看皇帝又看看赵世禛,终于先跑到赵世禛跟前:“五哥、太子妃怎么了?”
赵世禛垂着头,并没有回答。
赵元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忍不住看向赵世禛怀中,却见阑珊紧闭双眼,像是不省人事,可露在外头的裙摆跟袖口都给火烧过的痕迹。
就在此刻另一个声音响起:“她怎么了!”
赵元斐猛地回头,却见是杨时毅跟李尚书也跟着走了进来,问话的却是温益卿。
这么冷的下雪天,温益卿的额头上湿淋淋的,是一路跑来的热汗跟融化了的雪水交织。
赵世禛听了这句话,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赵元斐站的最近,他看到面前的那双凤眼之中,凛凛然的都是刀锋之色,虽然并没有注视自己,却仍是让他觉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李尚书晚了一步,就只关切地看着,他却没在意赵世禛的脸色,只顾想看清阑珊如何。
而赵世禛的目光在温益卿的身上略略一停,却又转开了。
掠过李尚书,最终他看向了在温益卿身侧的杨时毅。
杨时毅站的方向,更靠近皇帝。
不知是不是察觉了赵世禛在看自己,杨时毅目光一转,正对上赵世禛的眼神。
那一刻,他从赵世禛的眸子里看到了水火交加的颜色,被悲绝的血红之外,是仿佛能毁天灭地的憎恨跟愤怒。
一刹那,杨时毅竟也失语了。
大雪无声,却给北风搅动,仿佛变得狂乱地从天而降。
救火的宫人跟侍卫们川流不息,人声嘈杂。
但显然已经无可救了。
风卷着火,吞噬着从天而降的雪片,给烧着的木料发出噼噼剥剥的声响,烈焰渐渐灼人。
杨时毅深深呼吸:“皇上,这里危险,还是回乾清宫吧!”
才说了这句,杨时毅听到近在身侧的皇帝长长地叹了声:“好啊……你是要跟朕,生死不相见……”他说到最后似乎想笑,却突然梗住。
雨霁感觉皇帝的身子猛地一抽,吓得拼命扶住他:“皇上!”
“好,”皇帝握着他的手腕,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几乎已经给烧透了的宫室,重又低低笑道:“好的很啊……”
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出,纷纷洒落在身前的雪地上,像是在那洁白无瑕的雪上绽开了万点红梅。
在雨霁公公的惊呼声中,皇帝的身体迅速委顿下去。
瑞景宫的这一场大火,直到天明的时候才算停了下来,一整座宫阙已经给烧得干干净净,面目全非。
塌落的宫墙,早就垮了的屋梁,没有烧透的横梁木上散发着袅袅的白烟。
厚厚的灰烬把地面染成了黑色,地上狼藉凌乱的,水跟雪交织,还有不知何人匆忙遗落的水桶,沾水的棉被,乱七八糟之物。
皇帝呕出的那口血也早给不知多少双脚踩得零落成泥,不复再见了。
负责搜寻的侍卫们在火场之中仔细检看,却始终没有找到容妃的尸首。
也许,她早在这场烈火之中化成了灰烬。
从此这一夜,也成了此后紫禁城中人人噤口的忌讳。
但是消息仍是不胫而走的,京城百姓以及天下之人也很快得知,皇帝驾崩了。
而就在皇帝驾崩的雪夜,皇帝的宠妃、当今太子的母妃容贵妃的寝殿走水,贵妃娘娘也殒身其中。
听闻早在此之前,贵妃就已经决心要为皇帝殉葬,没想到先出了这种意外。
但是阴差阳错的,一时之间,却竟有些赞扬容贵妃的话开始流传,无非是说贵妃娘娘忠贞节烈、追随了圣主等等,说的竟不像是件坏事。
因为皇帝在驾崩之前早就吩咐了后事,所以虽然有瑞景宫这件意外,但后续所有仍是进行的有条不紊。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赵世禛即日登基为帝,宣领宫内外一应事宜。
而司礼监在操持皇帝丧仪之时,新帝下诏追封容贵妃为皇后,内阁跟翰林院拟了尊号,赵世禛从中挑了“昭烈”二字。
连日来,赵世禛一直在忙碌朝廷内外之事。
偏偏在这时候,境州那边的雪灾越发严重,起初是地方官员一味瞒报,灾民冻饿而死的已然过百,朝廷之前紧急派了特使前去调查,可不知为何竟死在了地方。
到如今已经月余,镇抚司的缇骑回报,死伤将逾千了,内阁里灯火通宵达旦,更是忙得分身不暇。
而自从赵世禛登基之后,阑珊跟端儿就按照规矩搬去了坤宁宫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