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的这番话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一定很惨。”
她说:“你的身体告诉我,这些年,你过得也好不到哪去。我给你开点药,你好好养养身子吧,可别英年早逝了……”
我静默着,看她铺纸研墨给我写药方,脑子里峰回路转,又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我开口唤她:“圣祐,有想过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吗?抑或是,在宫里呆一辈子?”
她埋头写完了一整张药方,才回答我:“嫁人嫁人品,我若有夫君,必须是个正人君子,不赌钱不狎妓,有担当有责任,爱我敬我,好好过日子……”
冷不防,她抬起头直勾勾看向我,带着笑意大咧咧问我:“崔使君,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呢?抑或是,尚公主?”
我笑了:“别闹,我嫌公主祸害我祸害得不够吗,还尚公主?”
但我最终也没给出她一个答案。
我只知道我不要公主,却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妻子。也许是小时候被公主折磨出了阴影,导致我对爱情都没有憧憬了……
好气。
真希望这五年赶紧过去,再也不要和公主互相伤害了。
药女:
给崔使君请脉时,他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夫君,我给他的回答,半真半假。
我说想要正人君子做夫君,是真的,可我深知,这样的男子,可遇不可求,世上多的是虚情假意和色衰爱弛。
宫里讨生活的风险不一定比嫁人的风险高,一旦熬出头,守在高品阶上,谨言慎行,不结党不营私,大概率可保后半生平安。
我一定要做女官。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宫里受人尊敬的老嬷嬷的,低品阶的妃子见了我,都要停下来问我好。
我还想要崔衡玉。
我喜欢他的相貌,他的才华,和他的前途。
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在前朝崭露头角,承皇恩扶摇直上。
我怕他得势之后,会忘记我这个小女官。
我不能失去他的势力。
崔使君,你早晚会成为谈笑间看透人心的前朝重臣,但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真实的我是一个不顾一切向上攀爬的人。
我会拼尽全力,让你永远记住我,永远对我心存怜惜。
对不起啊,崔使君,在西域的日子固然单纯,但是回了大唐,我还是要生存的。
大唐公主:
我病稍微好了一些,可以被谭晟搀扶着出去走走了。
得了空,我一个人散步到李将军的居所,看见他正在和陈木匠、卢铁匠一起说话,手臂来回舞动、比比划划,似乎在讨论锻造某种东西的比例,我见他们谈得热烈,便滞住脚步,没有上前打扰。
反倒是李将军看到了我,同两位匠工说些什么,便起身向我走来,行礼问安。
我虚虚扶起他,问他:“日子过得是否习惯?”
他说:“承蒙公主关照,过得很好。”
我点点头。我想问他很多问题,却不知如何开口。将军问我:“公主有烦心事?”
我思索良久,才回答说:“将军戎马一生,却落得这样的下场,汉阳替你不值。”
将军听了哈哈大笑,抹了抹眼角:“公主言重了。什么这样的下场,我落得怎样的下场了?戎马一生是辉煌,平凡度日就是黯淡了吗?我以前出征、打仗,大唐少不了我,百姓更少不了我。我现在锻造刀兵,打造木器,难道我做的事,就可有可无了吗?国之栋梁,不止是将军、文臣,工匠更该有一席之地。公主不必替我不值,我这一生,看似落魄,却很值得。”
我眨巴眨巴眼,忍住了泪水,微笑说:“将军心态好,看得很开。”
他回答我:“公主也要看开点才是。”
我低下头:“我怎么能看得开,若是大唐将军都遭遇了你这样的经历,我们还凭什么出征边塞,收复国土?”
将军想了想,跟我说:“公主,臣——不对,我有句话,必须要劝劝公主。在其位,谋其政。我若还是将军,自然一心效忠大唐,将大唐国威带去四方;可我现在是工匠,自当研究图纸,苦练技术,这是我的‘位’,我的‘政’。而我的身份如何,全凭陛下一念。陛下怜惜我,我便能荣耀回朝;陛下厌弃我,我便自谋生路。这是陛下的‘位’,陛下的‘政’。国家运转自有道理,你、我、陛下,都只是其中的棋子,我们只能做好手头的事,旁的,不必管,也管不了。公主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倒是想回朝面圣,再次带兵出征,可是我没资格这么做;陛下就算想放逐所有将军,让大唐无武将可依,大宰相和一干文臣也不会同意;包括公主你,若是抛弃了和亲的责任,去快意恩仇、纵马江湖,大唐和西域都不会答应。”
一番话听下来,我忽然明白了将军为何看得开,因为无可奈何。日子总要过,不如随性一些。
我告诉他:“我懂将军的意思。道生万物,道法自然,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规律和道理。荣辱生死,自有因缘,不必强求。多谢将军,我会担起自己该有的责任。也祝将军,早晚有机会回朝,再登仕途。”
拜别将军,我在回公主寝殿的一路上想了很多。
在其位,谋其政。
我会好好与屈支国王相亲相爱,生个孩子。
我会永远忘掉崔衡玉。
永不怀念。
第14章 将军篇04
大唐将军:
大雪初霁,我坐在园子里,听徐琴师弹七弦给我听。
一曲已尽,我很自然地与他聊天,夸他弹得好,充满了韵味,仿佛拨开云雾见到了远方山峦,令人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
尽管我这种粗人其实啥也听不出来。
但他似乎很受用,谦虚地笑了,问我:“既然将军说,对人生有了新的感悟,不妨多谈谈?”
我:“……”
这怎么……听个琴还要考我呢?我这就是以前跟文臣一起喝酒的时候,学到的夸人的套话而已啊,别当真啊小兄弟……
徐琴师见我绞尽脑汁的样子,笑而不语,起身拿了把琵琶回来:“将军莫急,不如再听上一曲。”
我赶紧点头:“好啊好啊。”
自徐琴师的手开始在琵琶弦上拨动的时候,我就已经预见到了一切。
这琵琶是我的劫,这曲子也是我的劫。
——这是一首入阵曲。
琵琶特有的腔调、短暂而急促的乐音,一声声打在我心上,令我想到关外的飞雪、尘沙中的厮杀……
我在戈壁中打过胜仗,也在草原上恸失过战友。琵琶弦上,每一品每一相,长长短短,全都是我的过往。
我绷不住了,抱着徐琴师嗷嗷大哭。
也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后来徐琴师向我道歉,说他见我不喜欢七弦曲子,这才拿来琵琶,想弹一些我可能会喜欢的战曲,没想到触碰了我的伤口……
我拍拍他:“没关系,你弹你的,我喜欢听,很喜欢很喜欢。”
我叫他弹入阵曲弹了很多遍,自己哭得跟个疯狗一样,却不叫他停。
天色已擦黑。
他最终不忍心:“将军,算了吧……本想弹曲子让你开心的,没想到……”
我拿衣衫擦干眼泪,擤擤鼻涕,对他说:“我从小,每天晚上做梦都想着西出塞外,金戈铁马,为陛下一统河山!我不怕遍体鳞伤,也不怕马革裹尸!在草原迷路是我的错,全军覆没是我的责任,可我以往的功绩不能抵过吗?陛下称赞我那么多次,不能原谅我一次吗?只要给我机会,我可以重振旗鼓,夺回城池与战俘!可是陛下,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徐琴师连忙捂住我的嘴,四下看了许多遍,厉声告诉我:“将军!话可不能乱说!”
我的话头被倏然堵住,困意也一下子涌上来。我头向前一点,直接靠在徐琴师身上睡着了。
时光残忍,唯有梦里寻找安慰。
公主女官:
我奉公主之命,常常送糕点与珍奇药材给李将军。
在我印象中,将军虽是一个落魄了的将军,却很是和蔼,前些时日见我闷闷不乐,还会关心地询问我。
可是今晚,我照常送糕点给将军,陈木匠告诉我将军去了教坊司听琴,我找了过去,冷不防看见庭院里,徐琴师在弹琵琶,将军在一起泣不成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和蔼又乐观的将军放声大哭。我没敢过去,怕撞破这种情景,令将军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