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疆(40)

沈一戈有些疑惑:“将军的故人是……?”

邢庄轻笑一声:“已经很多年过去了,大抵无人知晓了吧。”

沈一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却见邢庄已经站了起来,一手按在剑鞘之上,抬脚走了出去,沈一戈微微一愣,也急急忙忙地跟在他的身后。

“邢将军?”

在门外侍立的韩锋和洛烨听到帘子被掀开的声音,都转头看向他,纵使一向平稳如洛烨,此刻也有些焦急了。而韩锋额上还有绷带,瞪大了眼睛的求知沐浴看起来分外可笑。

“这应是我身为主将的最后一道命令。”邢庄此刻却没有打趣二人,只是朗声道。

无论是立于一侧等待军令的官员,还是巡逻营地的士兵,听到邢庄这句话都愣住了,一时间竟不能理解这短短一句话的深刻含义。

邢庄没有任何解释,只是道:“立刻下令,整备军队,愿意明日与我一同出城一战的,编好队伍,明日寅时于广德门处列队,前锋为骑兵,中后为步兵,所有军备,不得有任何延误,今晚做一顿好的,明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直至最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嘶哑:

“上阵杀敌!”

众人纷纷惊呼。

“将军!”

“我们不等援军了吗?”

邢庄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话语声渐渐消弭,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了。

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这么久了,无论是内史还是国都,都没有任何消息,反攻这件事早已无望,能够不丢失万乘关便已是万幸。

待到夏季,北境冰雪消融,化作清水滋养牧场,骏马奔驰,他们就更加无力应对积蓄了十五年怒火的北魏了。

邢庄环视了人群一周,道:“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愿意跟随我作战,但只要有一个人,我便要走出城门,杀死每一个想要强占我们的土地、欺辱我们的家人的北魏人。纵使流干身体里的所有鲜血,也要站到最后一刻,纵使只剩下我一个人,也决不能退后。这,就是我身为易国的将领的尊严——绝不放弃!”

没有人再反对了,他们只是沉默了许久,各自回去准备。

沈一戈用近乎茫然地的视线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空。

城内所有的牛羊都被杀掉了,只为给明日出征的士兵们准备最后一餐。无论走到哪里,沈一戈都能听到那些家畜们发出的哀鸣声,它们体内流出的鲜血蜿蜒在街道上,浸染灰色的石板,像是万乘关城墙上褐红色的城砖。

沈一戈看着那些牛羊被剥皮抽筋,忽然就想到了那些伤兵。

如果北魏人冲进来,他们是不是也想那些待宰的牛羊一般,任人宰割呢?

沈一戈打了个寒颤,本能地拉紧了领口。

他努力着不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努力着相信他们不会战败。

可是,这一次连身为主将的邢庄都没有把握。

“公子?”

沈一戈回过头,看向那些有几分熟悉的脸,却又喊不出他的名字。

“小的是王寄,洛川以前的伙长……”

沈一戈这才想起来,看王寄受伤并不严重,心底这才松了一口气,多多少少有了些宽慰。

“洛川他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受伤吧?”王寄关切地问道。

沈一戈微微一愣,支支吾吾了许久也未曾说出一句话。

面对那双期待的眸子,他无法说出任何“善意的谎言”来安慰他。

王寄久久没有等到沈一戈的回答,以为是自己惹了沈一戈不快,急忙道:“唉……我胡说什么呢,跟着公子自然是无事的。”

沈一戈只能胡乱地点点头。

“我听说邢将军要重新组建一支队伍,我也想去。”

沈一戈讶异地看着他:“你受伤了!不能上战场!”

王寄笑了笑,道:“其实不止是我,和我一起受伤的其他营的兄弟也都想去。”

“……为什么?”沈一戈心中满是困惑。

“我家是军籍,我父亲以前便从军,我上面还有母亲,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其他人也大都是这样,我们要是死了,北魏人就要踏着我们的尸骨去欺凌我们的亲人,所以,即使是用我们的尸体,也要垒起一座城墙,拦住北魏。”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更新计划第三更~

第32章 章十二

火堆忽然爆出一个火星,沈一戈这才回过神,看着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邢庄。

“将军……”沈一戈低声道,他只觉得现在每说一句话都在牵动他浑身的肌肉,泛起阵阵酸痛。

“公子想说什么?”邢庄忽然笑了:“公子怕了吗?”

沈一戈涨红了脸,好一会儿才道:“是有些……”

邢庄点点头,道:“并非人人都能接受战争的残酷,去参加一场注定没有归路的战争,公子能够坦然接受这一点,很好。”他看着沈一戈面前的羊腿,催促道:“公子快些吃吧,老了就不好吃了。”

“援军真的不会来了吗?”沈一戈无暇去管那烤至焦黄、冒着香气的羊腿,只是追问道。

“我也不知道。”邢庄看着他讶异的模样,沉声道:“但我知道今日我们绝不能后退,我们后退,便是易国的耻辱,是百姓的灾难。哪怕我们死在这里也好,被践踏成肉泥也罢,都不能后退一步。”

沈一戈垂下头,很快又抬起头问道:“国主也不会出兵吗?”

“他在犹豫吧。”邢庄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我知道,以他的骄傲,绝不向任何人低头,这就是君王的尊严啊。”

“那将军还让洛川去求援?”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为。那小子还算机灵,又是个倔脾气,说不准就成了。”邢庄莞尔:“无论这一战结果如何,我都少不了要到生死关前走一遭。”

沈一戈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了什么,追问道:“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邢庄的目光放到了那些围着篝火、吃着牛羊的战士身上,笑了笑,道:“给公子讲个故事吧,恰巧也是发生在万乘关的。”

沈一戈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曾经有一对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不是同一个父母,关系却一直很好,他们不仅仅是兄弟,更是朋友和伙伴。后来哥哥继承了国主之位,时常会这样想,如果真的能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人,那个人就是弟弟。”邢庄抿了一口酒,眼神扫向不远处享受着最后一餐的士兵们。

那不仅仅是一支队伍,只要还能勉强拿起武器的士兵们,都选择了留下来,纵然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他们也没有选择后退。

“后来战争爆发,不仅仅是兄弟两个都国家,所有国家都决定组建一支军队,他相信自己弟弟的聪明才智,更相信他的弟弟不会背叛他,即使大臣们百般反对,他也义无反顾地为弟弟建立了一支只听从于他的军队。而弟弟凭借着自己的才智和哥哥的军队,与其他朋友联手,打败了入侵者。可是他没有想到,在自己最为荣耀的时刻,会遭遇背叛与暗算。”

沈一戈微微一愣,忍不住追问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人心之间,真的有一种蠡虫,会啃食所有的美好,让人心变得腐朽不堪。身为一国之主,或许他的心中对他早有疑虑,可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坚持着去相信弟弟,可是那只咬噬人心的虫子一直都在,一点一点,毁掉了一切——哥哥亲自写信,将弟弟送到了敌国的手中,以通敌叛国的罪名,让他成为了那四个人中,第一个在那座钟上流血的人。”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他要被送到城墙上推下去,和敌人一样从高处坠落,可怜地死去,这对于一个抵御外敌的有功之臣来说是莫大的侮辱,就连敌国的士兵都对他心存怜意,无人观刑。就在路过那座钟的时候,他借口停了片刻,随后撞死在那座钟上,声音之大比之今日警醒之声有过而无不及。”

沈一戈不由地望向那座被夜色淹没,却又始终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的铜钟,忽然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默默垂下了头。

他的哥哥们会杀死他吗?他会和他们分道扬镳吗?

沈一戈不敢细想。

他情愿不去想这些。

“君臣不睦,自古有之,我早已……”邢庄的声音忽然停住了,最后发出了喟叹一般的声音:“我早已是很清楚的了。”他站起来,一动不动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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