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妇(145)
就在不远处，一个二十多岁的高瘦青年快速喝光了自己碗里的稀粥，舔了舔唇边挂着的汤水，已经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快喝吧。”官兵看到了青年不怀好意的眼神，小声提醒这对母子。
但少年还在坚持喂父亲喝粥，对官兵的提醒，似乎充耳不闻。
青年已经到了那一家人身边，官兵轻叹了一口气，对那青年晃了晃腰间的佩刀，喝道：“退下去！”
青年扯开瘦得只剩一层的脸皮，笑道：“兵爷，我只是过来帮帮忙。”
“退下去！”官兵又晃了晃刀鞘。
“我真的只是来帮帮忙。”青年一边说，一边已经小心翼翼地靠到了妇人身边。
沈弄璋看着那一脸邪佞的青年，眉头皱了皱，便要赶上去阻拦，却被穆砺琛一把拉住，低声道：“他不是要抢吃的。”
沈弄璋不解，却停住了脚步。
果然，那青年只是在妇人耳边说了什么，妇人就连连点头，接着，便催促少年喝了粥，然后青年背起那个仍旧昏迷不醒的男人，少年固执地端着粥碗，离开了草棚。
那个年轻的官兵看着他们四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眼中流露出一抹悲悯，神色颇为无奈。
“兵爷，可知他们去哪儿？”沈弄璋问道。
“你们是要进城的么？快去吧，城门申正就关了，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官兵答道。
“走吧。”穆砺琛拉走了沈弄璋。
直到远离那处食棚，沈弄璋看着眼前已然领完了粥的百姓退回自己的草棚，才低声问穆砺琛，“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穆砺琛道：“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那青年不会抢粥？”
“从始至终，那人的眼神都没有落在粥碗上。”
沈弄璋还想再问，穆砺琛已经岔开话题，说道：“这里受灾的只有几千人，且有赈济，已经比曙城好了许多。”
曙城也有赈济，是穆砺璁在穆砺琛他们进城后才安排的，方烈之后去医棚帮忙，所以知道。
方烈每日救人回来报喜不报忧，是怕刺激沈弄璋和董心卿，更生出颠覆穆国的心思来。
实则这样千百年难遇的大雪灾，不少人在房倒屋塌之后，就直接被压在房屋之下被活活冻死，所以能住进临时安顿的草棚的，都是命大的，剩下的那些百姓，不是他们的房子没有塌，而是连人带房都没了。
至于刚才那青年带走的一家人，如果与方烈当时在曙城看到的一样的话，便是假托埋葬之名，骗走了那家男主人的尸体，之后打发了那可怜的母子，便会有人将尸体挖出来，吃掉。
这事自然不能和沈弄璋说，穆砺琛最近时常也在反问自己，是不是穆国的气数真的要尽了……
但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
进了敦城，这里的繁华比之曙城不遑多让。
由于天色阴沉，几近夜幕，华灯已上，整条鳞次栉比的主街被花灯照亮，灯光之下如同白昼。
没有看到酒肆，却已闻到了酒香。遍寻不到酒肆，沈弄璋和穆砺琛也就放弃了探究。从曙城到敦城，对所见所闻似乎已经见怪不怪了。
面无表情地寻了城中最大的穆和客栈，订好房间后，二人坐在大堂里点了饭菜，一边吃饭，一边听堂中其他人的窃窃私语。
不多久后，许多人都开始偷偷打量沈弄璋和穆砺琛，抹了抹鼻子后，又转回头继续谈他们自己的话题。
吃过饭，沈弄璋又到了店主身边，柔声问道：“当家的，我们想参加三月初三的大市，但不太懂规矩，您可有相熟的牙人介绍吗？人好，信得过。”
店主在他们甫一进店，便闻到了沈弄璋身上的香味，又见二人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却高雅，早已暗暗留意。此时见他们问询，立即来了兴趣，双眼泛着亮光，问道：“不知二位客人有什么货品要卖，或是有什么货品要买？”
“一些香料。”沈弄璋微微一笑，答道。
“是想卖，还是想换？”店主问道。
“嗯，都可以。不过不知道如果要换的话，能换什么？”沈弄璋故作沉思后，懵懂地问道。
“可以换上乘的织锦、顶尖的茶，或者其他什么。”店主模棱两可地答道。
“哦，这些倒是都有……”沈弄璋沉思般喃喃说着，转而道：“还请当家的先介绍几位牙人吧。”
店主目光穿过沈弄璋和穆砺琛中间的空隙，落到后面的食客之中，不过瞬间，便又将目光转回到沈弄璋与穆砺琛脸上，说道：“两位客人明日可以去大市那边问一问官牙，他们很懂行情，我为二人画一幅去大市的路线路。”
说罢，手指就着桌上的茶碗里的茶水蘸了蘸，就在桌面上画了路线，边画边解说，而他的左手，却偷偷伸到桌子下面，摸出一块简牍，偷偷地交给了穆砺琛。
穆砺琛心领神会地接过简牍，口中嗯嗯呀呀地应和，将简牍迅速收进怀中。
向店家到过谢，二人又问了一些可以浏览敦城夜景之地，便结伴去领略敦城的夜色。
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穆砺琛掏出了简牍，上面写着两个名字和地址，全都不识。名字后面还用更小的字写着“教书先生”四字，想来是掩护身份。
沈弄璋做主，去拜访简牍上的第一个名字——龚璧。
之所以这么着急，一来是二月即将过半，穆砺琛四月要回启部护送黄纸给李立申，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紧，他们还没有确定桐油的买卖。
二来是这里虽然离曙城有一定的距离，但敦城如此繁华，与高官豪商和大贾脱不开关系，穆砺璁必然在此安排了眼线监视这些人。一旦他们与牙人有来往，担心被眼线汇报给穆砺璁。若是对上了音容体型等特征，就会被穆砺璁猜出他们来曙州的真正目的。
看穆砺璁在曙城也难以完全逮住这些牙人，想来他的举动因为伤害了某些团党的利益，支持者甚少。因此，在来的路上，沈弄璋便与穆砺琛定好，一切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不让穆砺璁有插手的机会。
而要快速找到沈弄璋需要的牙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最好的东西将他们吸引出来——她身上的香囊里装的是李立申送给她的聿国最好的香料，雪蕊梅香。只要是识货的牙人，必然知道这香的价值，之后的事情也就好谈了。
然而，他们安静地吃饭用了很长时间，旁边的人虽然时常偷偷看向他们，却没有一人过来搭讪。想来是穆砺璁的非常手段令名声在外的大牙人警惕，不敢轻易出来。无奈，沈弄璋这才去问店主，一边主动去寻，一边等识货人上门，算得上是兼顾之策。
店主所介绍的必然是与他有人情往来的牙人，不一定是沈弄璋最想要合作的，但此时已无他法，只希望他们出门这段时间，店里那些人之中会有人所有行动。
按着地址找到龚璧的家，敲了敲门环，出来应答的竟然是奶声奶气的一个孩子，“谁呀？”
“请问龚璧龚先生在家吗？”沈弄璋开口问道。
“娘，有人找。”孩子叫道。
很快，一个妇人出来打开了院门，见是两副生面孔，不由一怔，问道：“二位有何贵干？”
沈弄璋看着一个小男孩顽皮地从妇人的右腿与门缝间挤出头来，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也对他笑了笑。
穆砺琛在一旁已然低声答道：“我们是穆和客栈的店主介绍来的。”转而又提高声音答道：“我们夫妻二人想为犬子寻一位教书先生，因此来拜会龚璧先生。”
妇人很机灵，立即笑道：“原来如此，二位请进。”
进了客厅，妇人对小男孩道：“去后院叫你爹爹过来，说有人请先生。”
小男孩欢快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后院，妇人也先行退去沏茶。
不多时，便听到后院传来男孩的声音：“是两个哥哥姐姐，要请先生。”
“哦，是什么样的哥哥姐姐呀？”一个男人学着男孩的声音，略带奶气地温柔问着，显然是沉浸在天伦之乐中。
“漂亮的哥哥姐姐。”小男孩“格格”地笑着，答道。
声音越来越近，转眼便进了客厅。
穆砺琛见沈弄璋带着一脸的疑惑起身，直到男人进了客厅，沈弄璋忽而一笑，施礼道：“真是踏破铁鞋啊。赵先生，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