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37)

彭家的菜单一般先由厨子拟订中西两式,随后送给石渐青过目。太太不是不爱吃中餐,只不过季小姐一来,太太就勾选西餐。

西餐实行分餐制,中餐是大家的筷子往一个盘子里头伸。石渐青能和季长善同桌吃饭,已经是她做出的最大妥协。她的名媛教养不允许她给客人难堪,她只能选择最隐晦的方式表达自己并不把季长善当作家庭的一员。

这寓意唯有彭家三口心照不宣。

彭诉仁对儿媳妇大体满意。

根据他的调查,季长善的母亲原本是农村户口,早年间种过地,后来勤勤恳恳创业,办了个家具厂,如今虽然落败,当年也有过一段风光岁月。

农民的根子深植血脉,她的女儿的确有几分勤劳踏实。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彭诉仁对此深信不疑,并且发现这位儿媳妇具备相当不错的商业头脑。

彭诉仁看过季长善这些年在远方的业绩,同龄人中少有与她比肩的,他的儿子挖到一个优秀人才,将来纳为己用,不失一桩精明的投资。比起与别家联姻,娶个只会看古董的儿媳妇坐吃山空,慢慢培养季长善做彭氏接班人,这才是长远的战略眼光。

何况,娶了这么一位平民儿媳妇,新闻迟早要发,彭氏的社会形象必将更上一层楼。

彭诉仁于是背地里请厨子多加一道中式的汤,山药排骨汤,等儿子儿媳妇来了,四人分食一碗佳肴。

这汤品端上桌时,石渐青不动声色地斜丈夫一眼,彭诉仁忽略身边人的眼神,叫儿媳妇自己盛汤喝。

季长善左眉微挑,准备说她山药过敏喝不了。彭朗先一步代她说明问题,他父亲听罢,点一点头,把厨子喊过来叫他再添一道不要山药的中餐。

石渐青脸色微沉,仅一秒恢复满脸客气与和善。

季长善注意到名义婆婆的表情变化,不太把石渐青当回事儿。她旁边坐着彭朗,他正安静吃饭,不参与他父母暗地里的争斗。

酒过三巡,石渐青用纸巾轻抹嘴唇,提出亲自去为儿子拿生日蛋糕。她走起路来,轻微摆动手臂,身段优雅,风韵犹存。季长善收回眼光,她差不多吃饱了,偏脸瞧着彭朗的盘子,还是半满的。

不知过去多久,石渐青捧来一块四方蛋糕,提拉米苏,季长善今天不爱看提拉米苏,想待会儿尝一口意思意思得了。

彭朗刚吃完盘中餐,抬眼,目光落在蛋糕表面,一只月亮木雕和另一只鲤鱼木雕并列插于其上,都是很旧的物品。

慢慢搁下刀叉,眼珠转向他母亲的脸孔,石渐青冲儿子和丈夫微笑。季长善察觉氛围奇怪,但是说不上哪里奇怪。她悄然打量彭家三口,彭诉仁的国字脸陷入低沉的恼怒,石渐青只是笑,而彭朗面无表情。

那块提拉米苏放在餐桌中央,石渐青数了九根白蜡烛一一插好。她点燃蜡烛,关掉餐厅的吊灯,整个空间只剩下一团烛光颤巍巍地晃动,飘摇欲坠。

彭朗的喉结滚动一下,迟迟不能吹灭蜡烛。石渐青的眼中蕴含温情,问儿子还在许愿么。他与母亲四目相对。说时迟那时快,彭诉仁大手一抬,面前的古董盘顷刻坠地,噼里啪啦的破碎声乍起,季长善不禁眨了下眼,她的名义公爹已经愤然离席。

石渐青仍然保持嘴角的弧度,同儿子说句生日快乐,淡然地叫阿姨过来清扫地上的碎片。彭朗望着他母亲的背影,七秒钟八秒钟,眼神无动摇。季长善根本瞧不出彭朗的情绪,但是显而易见,他这个生日过得很糟心。

她并不擅长安慰人,有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彭朗似乎也无需旁人安慰,十分平静地站起来,视线再度扫过那两只木雕,缄默不语中,拉住季长善的纤手。

随他下到地库,季长善坐上副驾驶。他们没在彭家别墅过夜,彭朗匀速开回西瓦台,到了各自公寓的门口,他跟季长善道晚安,在此之前彭朗一言未发。

季长善掏房卡的时候,余光一直偷瞄彭朗的侧脸。他开门的速度和往常无异,季长善站在门口,扭头看向彭朗,嘴唇蠕动两下,最终没能问出口:“你需不需要我陪?”

她关上房门,去洗了个热水澡,吹头发期间,电视开着,正播放儿童溺水的新闻。

季长善看了会儿电视,连新闻都无法抹平她的心绪,只好摸过手机,看彭朗有无发消息叫她过去陪伴。

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傍晚,季长善犹豫一阵子,轻轻推开自家公寓的大门,到彭朗门口转悠两圈,竖起耳朵听他门内的动静,然而一无所获。

也许是她多虑了,彭朗的状态很好。季长善准备打道回府,他的门锁却突然转动。季长善心下一惊,还没来得及窜回公寓,就被彭朗逮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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