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31)

绿灯骤现,后面几辆车接连拍响喇叭。

彭朗敛回视线,脚踩油门,力度和往常一样轻缓,车子平稳起步,匀速开过远得没有尽头的大直路。

她下车时,跟彭朗说声谢谢,语气和脸孔甚平静,仿佛刚才的情绪崩溃全然是场梦境。

雨还在下,季长善拎湿透的外套盖住头顶,匆匆消失于暗夜。

之后的两年,彭朗再也没见过季长善。他偶尔会想起那个雨夜,下一秒又忘记。

一年冬末,外面下了场鹅毛大雪,积雪没过脚踝。彭朗要到西瓦台门口的朗郁体验店喝杯热巧克力,电梯坏了,只好步行下去。

走到第十二层,就从深长的楼梯缝隙中听见楼下有撞击声,哐当哐当的。

他稳步下到四楼,瞥见一个女人搬着体格庞大的行李箱,一阶一阶向上挪。

她个子小小的,穿件深蓝色大衣,面颊微红,也不知是在雪里冻的,还是搬箱子累的。

彭朗认出她的面孔,她长得英气好看,很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他停住脚步,问季长善用不用帮忙。她抬眼瞧过来,眼珠黑得不见底。彭朗发现季长善不记得他们见过,因为她脸上毫无怔愣,只寡淡地回一句:“谢谢不用,我可以自己来。”

他从来不强迫谁做什么,听她如此说,点了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彭朗那时没想过自己会同季长善结婚,后来的三年,有无数个夜晚与她在专车上打照面,她再也没像第一个雨夜那样噼里啪啦地掉泪,甚至一天比一天雷厉风行,强大得使彭朗疑心那次见面确实是场虚幻的梦。

和这样一个女人结婚,她独立不依附,就不会造成爱的负担。

彭朗很早就不再爱谁,女人于他而言并非必须,如果不是他父母逼婚逼得太紧,他不会跟任何人步入婚姻。

结婚以后,季长善并没有让彭朗失望。她比他想象中更独立更坚韧,有那么几次,彭朗凝视季长善的面孔,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比我预期的还要好,实在很适合当太太。”

后来与她同屋而眠几次,偶尔两三个清晨在一阵啜泣声中睁开双眼。她躺在被窝里,缩成一小团,眼睛是闭着的,眼泪顺着鼻梁骨碌碌滚落。

她的眼泪比旁人的颗粒大些。

彭朗没有拿纸巾替季长善擦拭,她睡眠很浅,稍微一点动静就猛地惊醒。

他想她过去应该受过一些苦。

从苦闷里走出来的人,往往比旁人坚强。

彭朗站在自己公寓的门口,黑衬衫贴紧胸膛,心脏和缓地跳动。

他打量季长善的脸庞,不知从哪一刻起,他好像越来越需要待在她身边。她的身体虽纤细,却有某种力量供他汲取,以安心神。

季长善立在他对面,尽量避免看向彭朗的胸口,于是微仰面,对上他的眼眸归还西装外套,道了声谢。

彭朗顺一顺她颈边的落发,不太想放她回家。

季长善似乎察觉了彭朗的留恋,眼波在他眉眼处流转,其实并非迫切地要回家。

“你晚上还有工作么?”他拎着西装外套问。

季长善摇头,并不言语。

“那你过来陪我待会儿吧,好么?”

季长善瞥着他湿漉漉的胸口,“你不用先洗个澡么?夏天感冒,好得慢。”

彭朗也叫季长善回去洗个热水澡,约好十点钟在他家看电影。

他家的客厅没放电视,装了一块投影幕布。彭朗随手拿了几部老电影搁在画册堆上,等季长善来了让她选。

女人洗澡到底比男人慢一些,季长善吹干头发的时候,已经十点零五分。她上半身穿件深蓝色短袖,下半身套条宽松的白色居家裤,黑长发披肩,去敲彭朗家的门。

门开,彭朗穿他的长袖长裤睡衣,短发未吹也早干了。

季长善驾轻就熟坐到沙发上,彭朗给她接一杯七十五度的热水,空调房里喝热水很惬意,跟暖气房里吃冰棍儿差不多。

彭朗指着一堆碟片,问季长善想看哪个。她平常不怎么看电影,随便指了部题目带月亮的电影叫彭朗去放。

他瞧着那部影片的封面,左眉微动,一言未发照太太的吩咐去办。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密,一盏灯未点,整间屋子只有幕布兀自反光,映着那对夫妻相像的面孔。

电影开场是缓慢涌动的海水,原版片子,白色题目大写加粗,翻译过来是《苦月亮》。之后的镜头由船舱中的圆窗向海面推近,季长善并不喜欢大海,余光瞄着彭朗专心致志地欣赏画面,也就没叫停。

影片放到第六分钟,已婚男人步入船舱酒吧,看见一女人在台上风情万种地扭动腰臀晃动手臂,他无法挪动视线,等女人坐到隔壁高脚凳上便开始搭讪,言语饱含典型英国男人的假正经与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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