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124)

季长善并不觉得彭朗没事儿,但也无从问起。她被彭朗牵着往厅里走,彭家的阿姨现出身来,脸色比往常沉闷。

阿姨同小夫妻说,太太也许不吃晚饭了,彭总叫厨子做了一桌中餐,在圆桌厅吃饭。

除却会客饭厅,彭家有两间自用的小餐厅:一间放圆桌,用来吃中餐;另一间摆方桌,用来吃西餐。季长善来了这么多次,头一回听说圆桌厅,彭朗没解释什么,走到餐厅门口,似是有几分迟疑,终于抬手敲了木门。

房中无人应答,彭朗又敲一遍门,门内持续寂静,五六秒后,传出来一声进。

双木门向里推开,彭诉仁一个人坐在桌前,坐主位,他的国字脸朝向大门,一如既往涂抹着葬礼的肃穆。

季长善低眼瞥向餐桌,木转盘上摆着十二道菜,四盘凉菜,八盘热菜,几乎是年夜饭的配置。

如此隆重的宴请,好比鸿门宴,好比断头饭,季长善惴惴不安,瞧了彭朗一眼。他见怪不怪,带季长善入座。在他们进来之前,彭诉仁已经动了筷子,现下正继续夹着凉拌花生米,夹了三次,花生打滑,彭朗摸起筷子,帮他的父亲夹住花生,送进彭诉仁的餐盘中。

彭诉仁吃了几口别的菜,细细咀嚼完,才夹起碟子里的花生米。

他用假牙磨着花生,咽完了,看着桌上的菜盘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路上堵车。”彭朗望着另一盘菜答。

季长善用余光览着彭家父子,他们像分别了一个世纪,再见面时,彼此都忘记了该如何对视,又该说些什么话。

她默默吃着彭朗夹来的菜,彭诉仁抿了一口茶水,老眼越过儿子,不着痕迹地抵达儿媳妇的脸庞。

在彭朗拿出股权转让通知书之前,彭诉仁没想过自己生了一个情种。

彭朗坐在他的面前,像当初通知婚讯一样,突然通知彭诉仁他要转让股份。

彭诉仁的老手搁在办公桌上,指甲缝里塞着清晨务农时留下的泥土,书房的窗口对着一棵银杏树,扇形叶片黄绿参半,一只喜鹊飞上枝头喳喳叫了两声,书房中鸦雀无声。

他抿了一下嘴唇,让儿子重复一遍他要做的事情。彭朗照做,彭诉仁说自己的耳朵有毛病,没听清,叫彭朗再重复一遍。

彭朗在十分钟之内,按父亲的要求,一共说了五遍他要做什么。他重复时,一字不差,心意已决。彭诉仁捋一捋头顶的发,险些抄起面前的文件夹摔在彭朗脸上。

“你是昏了头吗!”

娶一个平民儿媳妇,她家里无权无势,彭家可以肆意操控她。她终有一天要给彭家开枝散叶,也会替彭家的事业勤勤恳恳卖命,她可以做彭家的儿媳,可以拿着几套房子花着丈夫的金山银山,但怎么能骑到彭朗头上做季总?

彭诉仁猛然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转了一圈,脚步冲冲,头一直低着。他突然停住脚,回身看向彭朗,眼中腾起一丝希望,“是不是她逼你的?”

他快步走到彭朗面前,单手把住儿子的肩膀,手指深深抠进彭朗的西装,“是她野心勃勃,是她耍花招骗你。你只是一时被女人迷了心智,过两天冷静了,就会觉得自己愚蠢。你一直是个好孩子,我是相信你的,小朗。”

彭朗瞥着父亲的办公桌,桌边贴一块黑胶布,胶布低下藏着几道划痕,是他跟彭郁一起用小刀刻出来的,他们画了一只小狗。

彭诉仁当年见了这幅杰作,把两个儿子抓来书房,问他们是谁干的。彭朗和彭郁都不说话,彭诉仁也不用多问,直接锁定彭郁是罪魁祸首。彭诉仁罚彭郁面壁思过,彭朗经过冰淇淋事件,已经学会了担当,他跟着爸爸走到房间之外,抬手扯住彭诉仁的衣角,低着脸怯怯地说:“是我画的,爸爸。”

“我知道不是你干的,不用帮他顶罪。”

彭朗拽着爸爸的衣角,不让他走,“真的是我画的。上次偷吃冰淇淋,也是我出的主意,不关小郁的事儿。”

“你是个好孩子,爸爸相信你。快去做算术题吧,老师都来了。”

“我想让小郁跟我一起去。”

“他连数数儿都得扒拉手指头,还上不了这种课。”

彭朗又跟彭诉仁纠缠解释一会儿,还是被他父亲拎到了家教老师面前。

他的父亲既骄傲又谦逊,只稍微夸奖彭朗是个聪明又乖巧的孩子,拜托老师好好教他,该批评就批评。

彭朗回头张望关住彭郁的房间,木门的颜色很深,不知道彭郁有没有在里面哭。

应该哭了吧,哭爸爸更喜欢会解数学题的哥哥。

思绪停在这里,彭朗眨了下眼睛,他的父亲还立在旁边说自己相信彭朗是个好孩子,转让股份的事情一定是季长善撺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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