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有枝可栖(37)

第28章 此去几时还(三)

话说起来有点长,她坐回沙发上,喝了点水,身子放松,靠到椅背,眯着眼,是在想怎么说。

“还记得我初中因为长得胖被别人攻击的事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一度认为她被攻击却不反抗的事实在是令人气愤,明天她又不算真的胖,只不过在一群弱柳扶风的小女孩中显眼一点,以至于久久不能释怀,直到现在都会下意识的联想到最后她遇到那件事之后愈发沉闷的样子。所以这是有什么关系吗?

头顶的灯光,柔和的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时候我吃的特别多,还总被人嘲笑,有一天我邻居到我们家吃饭,看到我吃饭的样子,觉得不对劲。”

“我甚至还能想起邻居阿姨的表情,她看我连着吃了三碗饭,面露狐疑。她对我爷爷奶奶说:‘我看你们家江之的情况不大对,就算孩子在长身体也不是这么个吃法。我记得我家以前有个亲戚也是这样吃的特别多,后来去医院一查,发现是什么甲状腺有问题。你们家江之是不是也去医院查查?’ 我爷爷奶奶当即也愣了,这段时间他们是发现我吃的饭量确实比同龄人大了许多,但是他们从没想过我可能是生了病,也只当的孩子在长身体,消耗大了,听了邻居阿姨这么一说确实感觉到不大对。”

“于是他们两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我去了医院检查,诊断结果是甲亢。”

“甲亢?”

“就是常说的那种大脖子病,以前我们学生理课的时候应该也学过。不严重的一种慢性病,当时开了药就回去。可是谁也没想到我的不良发应太厉害,吃了药总是恶心想吐,甚至有一回刚吃下去就吐了出来,家里人不放心,给我请了假在家休息。”

顾寄树听的心里发涩,咬着舌尖问,“后来呢?”

“后来,又去找医生调节了一下药量,适应了之后也就不吐了,再后来就回去上学了。”

“那现在是又复发了?”

“也不算是复发,当年有些不在意,吃了一年药,稳定下来就断了。现在想想只能怪我们当年都没医学常识,随便断了之后也没去检查。等到前几年体检才发现是桥本氏甲状腺炎。”

“桥本氏甲状腺炎又是什么?”

“慢性淋巴细胞性甲状腺炎又称自身免疫性甲状腺炎,是一种以自身甲状腺组织为抗原的慢性自身免疫性疾病。那时候我已经不是甲亢,而是到了甲减。每天吃一点点甲状腺素的替代药物,就那种小指甲盖大小的药,还要掰开。”

“终身服药?”

“对,终身服药。没想到后来又有了变化,长了个小结节,一度以为没怎么长大也就不用太在意它,结果一个月之前去查,结节有了问题。做了穿刺,结果是甲状腺癌。”

“癌?”这一个癌字,包含了太多不好的信息。在他有限的人生里,听过不少人患癌,每一个都没有什么好的结局,很多人花了钱,受了罪,却还是没挺过来。你也许从来不知道生命会哪一天到达尽头,可它却帮你画了一个分界点,数着日子一天天倒数。

他不敢相信。

“说来可笑,我们公司就是做检测服务的,我竟然能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有癌细胞。想想以前做临床研究,那些病例我们见了上千上万,那时候病例里面有人手术又一期期放疗,化疗熬过来一年又一年,我们又见过多少因为经济、因为太痛苦放弃的。我都不敢想这些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江之轻轻嗤笑,“事实就是我真的成了这其中的一员,只不过我是最幸运的那一员,只是我不用担心生命受到威胁,也不用担心没有钱去医治。”

她怎么能做到这样的地步,这一个月他们在一起工作,相处的时间也不短,他从来没看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就连现在,她还是岿然不动,甚至还笑容满面。

顾寄树沉默了半晌。

“吓到了?”江之撇过头来看他,他呆滞的不动,微微颤抖的手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安。

江之起身去拿桌上的手机,找了会,打开甲状腺癌的词条,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看看就懂了。”说完就在他身边坐下。

顾寄树接过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看,那股劲就像是要把每句话都吃到肚子里。两个人距离不远,江之都能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字。他的手慢慢的在屏幕上滑动,不长的一段资料,他看了许久。

久到江之又把那些她熟悉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最后,他才稍微松了劲,“要做手术吗?”

“做,朋友已经去帮我联系他们医院了。”她收回手机,拿在手上把玩。

“为什么要拖这么久?之前说停职就是因为这个吗?”

他的眼神急切又热烈,就这么直直看着她,满是疑虑。

江之不敢与他直视,挪开视线,心里躁动,想说更多,就当自己是喝多了,话多。“我心里有些犹豫,有些担心。虽然我看起来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有点恐慌。那段时间我也不敢接受事实,想要逃避,后来正好你们公司给我打电话,我就想,也好,反正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不如就借个由头,给自己点时间好好想想。”

所以是他耽误了她的治疗吗?

顾寄树忍不住这么想,责怪自己没早点发现她的异样。

又听她说:“其实现在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想好了,只是时间推着你往前走,你无法选择放任它。讳疾忌医,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暗哑,她忽的低下了头,双手撑在沙发上,手背上骨节泛白,身子也在轻轻的颤抖。

他的手,覆了上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

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江之抬起了头。交叠在一起的手,是他的,也是她的。干燥的手掌,轻轻的把她的手包裹,源源不断的热度,让她有点发懵,眼底还是酸涩,侧着脸望他。

他倾过身子,把握着的手往怀里带,另一只手绕道她的后背,拥她入怀,低低的说,“没事的…会好的……”

她的一只手被握着,另一只无助的垂放着,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前,清晰的跳动声入耳,一下一下敲打着她的心弦。他的手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周身暖意包裹着她,鼻头一酸,藏不住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浸入他银灰色的西装,晕成一片深色的印记。止不住,无声的泪晕染的地方越来越大,透过西装,湿了内里的衬衣。

她垂放着的手,攀上他的腰际,紧紧的攥着他的衣服,像溺水抓住的浮木。

她的手放上来的那一刻,顾寄树的身体轻颤了一下,胸前被濡湿的触感告诉他,她哭了。他放开握着的手,低头捧起她的脸颊。小小的脸上早已布满了泪痕,睫毛上还沾着点点水珠。

他的指腹落在脸上,动作轻柔的拭去她的眼泪,温热的指尖,一寸寸的触碰着她,仿若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沾染着她的眼泪,滚烫的灼着他的手,刺痛着他的心。他的唇贴过去,想要堵住这一汪流淌的清泉。

他的脸靠近的那一瞬间,江之下意识的闭上了眼。他的唇贴在她的眼睛上,湿热的鼻息洒在她的脸上。这一刻她心跳如鼓,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法想。双手无意识的抓紧他的衣服,柔软的布料被她紧紧攥住,想要从中汲取力量稳住。

眼泪悄无声息的止住。

半晌,他的唇从她眼睛上离开,失去温暖的刹那,江之睁开了眼。氤氲在眼中的水雾也遮不住她心中的迷离,错愕,他瞧得分明。

方才的他情不自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怎么才能让她不再流泪,每一滴泪水都在他心湖中激起一层层浪花。

她没有推开自己。

面前的男人,眸子发亮,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泪水晕过的亮泽,她垂下眼,不去看他的脸,心悸的感觉蔓延着她的全身。低头,避不开的是他起伏的胸腔,往上他的喉结在白色的衬衣领上下滑动,再往上,是他干净的下颌线。也许是鬼迷了心窍,她倾身朝着他脖颈靠过去。

顾寄树身体瞬间僵直。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侧着脸,吻上了他的侧颈。隔着衬衫,感受到他绷紧的身躯,唇下是颈动脉的跳动,一声声急促。她只是轻轻的贴着他的脖子,不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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