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一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没有。你只是既没有以德报怨,也没有以怨报怨。这是很多普通人的选择。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渴望过激烈的报复,但在实际生活中有各种因素制约着,他们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
喻子燃沉默。
她看他状态不好,叹了口气。街道的尽头有一家24小时的便利店,她说:“进去坐一会儿吧。”
便利店里有一张窄窄的长桌,桌边有高凳供客人歇脚。
蒲一凝买了瓶矿泉水,递给他。
喻子燃没有客气,仰头灌了几口,眼睛有些发红。
“蒲总,你之前跟我说无论有什么事,都必须和经纪人说一下。但我没有这么做。”他低声道,“我没有告诉过你们我的身世。”
“那么你现在可以说。”蒲一凝道,“有这样不安定的因素在,公司知道的越多,就越可以帮你提前做好应对措施。”
喻子燃不由苦笑。这话是如此公事公办冷漠无情,但他听着,竟然莫名地有些安心和宽慰。
“我两岁的时候,父母就因为厂里机器爆炸而身亡了。我被小姨一家领走,赔偿金自然也就归了我小姨一家……”
他缓慢地叙述着。
他和她讲他那姨父是如何好赌,连带着把赔偿金都赌没了,拖累了一整个家,又是如何嗜酒,夜半醉归,动辄将酒疯撒在他这个外人身上,若是小姨上来劝两句,就也会被连着打;他又讲他那不省心的表妹,虚荣、懒散、撒谎成性,最擅长以亲情绑架他做事,从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他自从成年后,他就再也不愿搭理她,可偏偏她时不时能用一些匪夷所思的号码联系到他。
“那,你的小姨呢?”
“她……”喻子燃皱着眉头,把脸埋在了掌心,“我不知道。”
他的小姨余兰,是最让他束手无策的一个。若说她坏,她以前却常常偷偷给他塞零食,给他买小玩具,做他喜欢吃的菜,关心他的学习生活;若说她好,她却也不敢忤逆吴庆磊,纵容吴又岚,对他所受到的伤害沉默以待。其实,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可悲人罢了。一边是自己的丈夫女儿,一边是自己亲姐姐的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眼睁睁旁观着一切,再在最后偷偷弥补一点。
“她被吴庆磊家暴,我让她离婚,她不愿意。”喻子燃说,“那我和她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转头望向蒲一凝,指尖蜷了蜷。
她的眼神很复杂,他读不懂。
“蒲总,你是在……可怜我吗?”
“可怜?”她咀嚼了一下这个词,摇了摇头,“我不可怜你。因为你已经跳出来了。”
“是吗。”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一生顺遂,只是你看到的绝大多数光鲜亮丽的人都学会隐藏自己罢了。”她说,“包括我。”
喻子燃深深地看着她。
“你所说的这些事情,回去好好向魏伦交代一遍,方便他整理档案。”蒲一凝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嘴唇,“你做的其实已经差不多了,要是他们还纠缠不休,你就直接报给公司——你身为公众人物不方便做的事,会由公司来替你做。”
喻子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当然,规则是残酷的。公司能为你这么做的前提条件是,你要足够优秀,要让公司知道,为你付出是值得的。”她撑着下巴,“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是觉得听完这样的故事,我还能这么斤斤计较,太过铁石心肠了吗?”
“不……蒲总是对的。”
她又不是他的谁。
“我不是一个感性的人,我不会哄人,不会擦眼泪,也不会摸摸头。”她说,“不过,喻子燃,你确实是一个很踏实很努力的艺人,你签约以来的表现我都是知道的。从前我误会你想上位,请你谅解,实在是这个圈子里的一些风气我看多了很不喜欢。”
“没事的,蒲总,当时确实是我不懂事。”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喻子燃还是小心回答了。
“作为歉意,也作为你今晚愿意信任我,跟我说实话的一个回应,”她笑了笑,“我可以给你一个安慰。”
喻子燃还沉浸在忧郁中没有回过神来,迷茫地啊了一声。
只见蒲一凝站起来,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
第22章
一股极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喻子燃大脑当机,四肢僵硬,震惊得已经忘记了反应。
她的头发轻轻擦过他的下颌,所触之处,皆带起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她的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身体,右手在他背上安慰性地拍了两下,便放开了。
前后不超过两秒,可是在他眼中,她的所有动作都已化作了电影般的慢镜头,那种遥远的空间感,以及暖黄古旧的滤镜色调,让一切都显得那么虚幻缥缈、不可思议。
蒲一凝定定地看着他:“……怎么?”
喻子燃灵魂顿时回窍,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不,我、我只是……太惊讶了……”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脸上泛红,“我没想到,蒲总会突然来这么一下。”
“嗯……”蒲一凝沉吟片刻,“我以为这样你会好受些。我看唐映雪安慰人都是这么安慰的。既然你也感觉不自在,那就当做没发生过吧。”
喻子燃:“……”
“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回房休息了。”她说。
他握着那剩下的半瓶矿泉水,默然跟她走出便利店,回到宾馆。
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间里。
三楼,叮,门开。
喻子燃:“今晚谢谢蒲总。”
“没事。”
“那我先走了。”
“嗯。”
他朝她挥了挥手,而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进了屋,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用被子把自己的头蒙起,然后翻来覆去在床上滚了几个来回,犹觉得不够,又捞过枕头,把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张着嘴无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蒲总抱了他一下!抱了他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
两分钟后他才终于冷静下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回忆起来都恍如梦境,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他深呼吸几口,从床上爬起来。
六月末的晚上已经有些闷热,他出去那么一遭,又出了一些汗,理当再洗一遍澡。
不过……
喻子燃站在浴室门口,陷入沉思。
真的要洗澡吗……
出于卫生,当然是要洗澡的,但出于心理,总感觉洗了个澡就相当于把那一抱给洗没了……
他短暂地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衣服给脱了。
反正他又不可能接下来都不洗澡,那现在还是把澡给洗了吧。
至于蒲总那边,既然有了第一次,第二次还会远吗?
眼光,应当放得长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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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子燃辗转反侧一晚上都没睡好觉,第二天起来显而易见地有了黑眼圈,招来化妆师和经纪人的不满。
魏伦:“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通宵打游戏?”
“没有没有。我不打游戏。”喻子燃说,“我就是……嗯,昨天遇到了一个朋友,太兴奋了,没睡好。”
魏伦哼了一声。
喻子燃连忙诚恳道歉:“对不起魏哥,我保证今天一定好好睡觉。”
林龄坐在旁边,一边让化妆师上妆一边玩手机,闻言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男人还是要注意身体啊,不能仗着年轻乱来啊。”
喻子燃:“……”
魏伦:“林龄你就瞎操心吧,他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那魏哥你可要当心了,他现在还没红,以后要是等红了再谈女朋友,万一被爆出来,那可就是大事了。”她笑嘻嘻的。
喻子燃:“你话怎么那么多,还能不能好好化唇妆了。”
林龄斜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今天的拍摄十分顺利,唯有最后一场卡在了喻子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