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颜怅然地望向窗外。
被雨水冲洗得特别干净的一块玻璃,清晰地映出里面人的身影。
她心里一沉,豁然回头,才发现沈子桥就坐在他隔壁一桌,偌大的自习室,就剩下他们三个。她,他,和邵敏。
他扶着邵敏的腰,低头吻她,那画面相当缠绵动人。
悦颜就像被定住了一样,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接吻。耳畔孙燕姿的歌声忽远忽近,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她努力分辨,也只能依稀听清几句,因为眼前这一幕对悦颜来说实在太过震惊。
还在念书的年纪,她一直以为情爱是距离自己很遥远的东西,更何况这样放肆的接吻。她也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沈子桥,他的手紧紧地掐着邵敏的腰,脸侧对着她的脸,双眼微闭,吻得很投入很熟练,仿佛这是天底下最享受的一件事,根本不像她在小说里看见的那种生涩稚嫩的形容。
悦颜抬起头,倒计时牌的数字鲜红地挂在自习室墙壁的正当中,距离高考还有一年。
结果最后落荒而逃的那个人,是她。
她连书包都没有收拾,更别提雨伞这种东西,只记得自己拿了钱包转身就走。除了离开,悦颜根本找不到合适恰当的举动或者表情来应对这种场景。
从图书馆下来,一头扎进雨中,在食堂门口遇到了也来吃饭的孙巍韦。他被她的样子吓了一大跳:“高悦颜,你伞呢?”
她从来就没有这么狼狈过,密雨濡湿她头发,发丝横七竖八地黏在脸颊,因为跑得太急,险些喘不过气,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腔:“我……我忘带了。”
孙巍韦很绅士,吃完饭还陪她去图书馆取回书包,又送悦颜回宿舍。
这件事,不要说孙巍韦,她连爸爸都没有说起。
对于秘密来说,守口如瓶是一件相当痛苦的事情,晚上睡觉的时候悦颜总会梦到他跟邵敏被李惠芬拆散,他调转脸孔过来掐她脖子,狠命地摇晃她,恶狠狠地逼问是不是她透露出去。
悦颜每次都被吓醒,醒来都是一头一脸的汗。
之后那一个礼拜几乎每天都有考试,课间十分钟都被老师见缝插针用来讲解错题,不知道是因为这段时间睡不好还是因为频繁测试太紧张,笔记抄到一半,低头就看见几滴血扑簌掉在雪白的卷子上,悦颜本能地用手一拂,果然是流鼻血了。
女孩还算镇定,可把他们数学老师吓得够呛,立刻指挥同学送她去校医院,还打电话给她爸爸。孙巍韦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扶悦颜下楼。到医务室,医生给她上了药棉,让她举高右手,仰头坐在椅子上等血控住。下堂课的铃声很快就响了,现在是关键时刻,每分每秒都很重要,悦颜催着孙巍韦快点回去上课。
他却很负责地等到她爸爸出现,高志明应该是刚刚从公司过来,领带都没解,连声跟孙巍韦道谢,孙巍韦挠挠头,也怪不好意思的:“叔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医生给她量了体温,发现她温度还有点偏高,说是她这段时间负荷太大,身体开始怠工,流鼻血就是征兆,要多注意休息。
高志明如临大敌,说什么都要带悦颜回家,大人都这样,觉得小孩只有在自己眼皮底下才能被照顾得很好。他先跟班主任请了假,又回教室去拿她的书包和作业。他走开没一会儿就有人进来,悦颜还以为也是来看病的学生,头都没抬,那人却在她身边坐下。
因为空位很多,所以她忍不住转头看了那人一眼,竟然是沈子桥。
他两只手肘撑着膝盖,探身过来专注地看着悦颜,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可就是那种看笑话的语气,让她非常的不高兴:“听说你流鼻血了?”
悦颜哼了一声,不去看他,眼前这张脸比梦里凶神恶煞的时候更加可恶。
“就这么刺激啊?”他笑着问,“别告诉我你没看过别人亲嘴。”
悦颜慢条斯理地回敬他:“没吃过猪肉,谁还没见过猪跑啊?”
“你就不好奇吗?”他简直像是对这个问题上了瘾,眼睛很亮,燃烧着莫名的火光,幽幽地烧到她身上,“猪肉是什么味道?”
悦颜心想,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跟你讨论这么色情的问题。
他挨得她太近,她一巴掌扣住他那张俊颜,推开一些:“你说话的时候别靠我这么近,我容易看对眼儿。”
看着她,他忽然就笑了。
高志明拎着悦颜的书包从门口进来,看见沈子桥跟自己女儿在说话,不知怎么回事,看起来有点紧张。对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他跟李惠芬的态度截然相反,明里暗里都待他非常客气:“子桥,来看妹妹啊,妹妹有点发烧。”
不自觉的护卫的语气。
人前人后,他一直很注重强调高悦颜跟沈子桥的兄妹关系,也是为了安李惠芬的心,她的子女跟他的女儿是一样的待遇。此刻听来却分外刺耳,沈子桥勾了勾唇,淡淡一笑:“是的,爸爸。”
后来邵敏找过她一次。
在体育课后,高二最后一学期了,学校很难得还保留下来体育课,虽然大部分都被各科老师以各种名义瓜分,侥幸有一节没被征用,竟然还要用来测试八百米。
最可恨的是,在悦颜跑得快要死掉的最后一圈,天杀的沈子桥就站在操场边,这一节他们碰巧也是体育课,他气定神闲地说:“嘿,妹妹,演龟兔赛跑呢?”
她恨他,恨他,好恨他!
体育课结束后,邵敏就到他们教室来找悦颜,悦颜题解到一半,晕头转向地被人叫了出来。邵敏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来来去去的学生中间显得特别不一样:“你真的是沈子桥的妹妹?”
她在筹谋这个问题的答案,邵敏在槐树的阴影里冲她浅浅一笑,雪白的肌肤下隐着青色的血管,无端给人一种脆弱的假象:“沈子桥……对你好像不太一样呢。”
悦颜恶毒地想:是坏的不一样吧。
不过她理解邵敏的不安全感,在青春期,被一个像沈子桥这样的男生深爱守护,是只有日本漫画里才敢出现的事情。
悦颜的秘密是从那张纸条,那张被夹在英汉大字典里后来不翼而飞的纸条开始。
十几岁的年纪,心事如诗,原来所有的不快乐,都被一个男生看在眼里。
那个男生叫曹彬,北宋开国大将里,也有一个叫曹彬,她在很多典故里都见过这个名字。
她一直都藏得很小心。
该如何讲述这个故事,才不至于落入矫情的境地,但也确实,它有个精致的缘起。该如何回忆他们的青春期,才可以将动人交给动人,把深情回归深情。
悦颜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好走过她们教室的窗户前,没有任何提示下,她的心脏被人柔软地戳了一下。并不仅仅只是他英俊,而是那一瞬间,一个白色衬衣鬓角整齐的男生走过你窗前,侧影倒在透明玻璃上,手指绕着耳机的线,干净得像初秋的天。
于是下午悦颜又见到他了。
她捧着一摞试卷去办公室交作业,他在外面走廊罚站,跟沈子桥一块。悦颜没敢问,她连眼皮都没敢夹他们一下,还是天杀的沈子桥把她叫住了。
第一声的时候她想装没听见,第二声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肩。
“喂,高悦颜。”他阴阳怪气地说,“成绩好就可以不搭理人啊。”
老天,如果能让她一秒钟不见到这个人,灵魂你都可以拿去。
悦颜很不情愿地转过头。
沈子桥还是那个样子,漫不经心,冷不丁的样子,仿佛犯错罚站的不是他,他就是个代过的肉身而已。
“我晚点回家,书包给我带回去。”
曹彬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俩。
“今晚我住宿舍。”悦颜背着手,说什么都不肯接。
沈子桥眉头一皱,面有狐疑,明显不信:“礼拜五你不回家?”
“那行,你走吧。”她正要走,他忽然又让她等等,悦颜转过头,脸上已经有点不耐烦。
“干什么?”
他反倒笑了。低头在自己那个乱糟糟的书包里翻搅了一会儿,翻出一只钱包,整个拍到她手上,懒洋洋地说:“生活费,给。”
她是绝对不信爸爸会借沈子桥的手给她生活费,他也不怕她跟李惠芬说?她们三个人里面,大姐馨儿的零花最多,悦颜跟沈子桥都是由李惠芬统一给,可哪有人心不是偏的,爸爸每次背地里塞钱给她,也会事先叮嘱她,不要跟继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