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男生都这么别扭了吗?
一小片的喊声渐渐蔓延,变成了整个操场的骚动,教导主任见情形不对,怕压不住,草草收尾,让这些学生就地解散回教室。
悦颜跟班里一个玩得很好的女生一起往回走,经过学子楼下,有人追上她们,徐攀跑得气喘吁吁,就为了过来跟悦颜打个招呼:“嗨。”
悦颜也自然地跟她嗨。
徐攀性格爽朗,连步子迈得都比一般女生要大,话快得跟机关枪一样,目光却在细细地打量她。
一看就是那种很听家里话的女生,长相清纯,皮肤雪白,眼神干净地跟水一样,楚楚安静地看着说话的人。
在所有人的青春期,应该很少有男生可以不被这类型的女生吸引。
嘴里的话不停,表情依旧做得很活泼,徐攀的心底却渐渐漫起一股淡淡的涩。
“高悦颜,我们班几个人中午在外面的福满楼聚餐,要不要一起来啊?你要来啊,任梦妍你也去啊,我们班好多人都在……”
把悦颜逼到点头这姑娘才走。
中午到了才知道不光是他们班的几个,还有别班的,有些悦颜认得,有些悦颜名字都叫不出。
沈子桥卡着吃饭的点才推门进来,刚脱了外套,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帮他把椅子拉开。
一桌的男女老少纷纷站起来跟沈子桥打招呼,他挨个叫人,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世故又游刃有余。
他外套下面就一件黑色的短t,九月了,正是秋老虎作威作福的季节,领口湿了薄薄一小片,黑色皮的链子露在外面,很痞但还是帅气。
等他在自己旁边坐下的时候,悦颜都觉得挺傻眼的。
不是说不想跟他一桌吃饭,而是毕竟这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想想就心力交瘁。
有男生在,气氛总不会很干。
大家有说有笑,插科打诨,一顿饭下来,仅有的几个女孩子都被捧得很开心。
高志明一直把寝不言食不语挂在嘴边,人一多,悦颜就没什么胃口,就着面前的小碗一口一口喝汤。
沈子桥手肘搭桌上,往面前的几道菜看了看,问得相当自然:“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再做。”
隔壁对面挤眉弄眼,懂内情的几个相视一笑。
就说嘛,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会来。
悦颜的性格偏静,在人多的地方越显出她的话少,这种性格本来是不讨喜的,但又会不自觉地得到集体的怜爱和关照,很奇怪。
她摇了摇头。沈子桥替她盛了碗汤,又转去跟另一边的人说话。
吃完饭,男生们去买单,悦颜跟徐攀等在门口聊天,视线之外,一道单薄细弱的身影也从二楼慢慢下来,因为实在是瘦,让人的目光忍不住跟着她一起走,目光里仿佛能生出手臂,搀着女孩别摔下来。
第一眼悦颜没认出她,又多看了几遍才认出那是邵敏。
她瘦得整个脱了形,颧骨突出,皮肤薄薄地附着在脸部骨骼,有种惊心动魄的嶙峋。
悦颜看得也心惊:“她怎么……”
记忆中站在光下斑驳树影里的少女似乎还在对她笑,问她是不是高悦颜,五官精致如胎瓷,简直碰一下都要碎。
徐攀跟着往那里看了一眼,这个健谈的女生一下子也低了声音,支支吾吾地:“据说是考试没考好,她父母都是老师,给她的压力也大……”
教师的子女,本来就近于纤细敏感。所有人都刻意不提,她是在跟沈子桥分手后才突然暴瘦的事实。
十六岁的高悦颜第一次感觉到一种隐晦难言的疼痛,早上教导主任的话被中午一个女生的现状急速验证着,遭遇了一段失败的感情会有如此惨痛下场,这对任何一个青春期少女都是严酷的警示。
邵敏又做错了什么,被招惹,又因为学业被轻飘飘地扔在脑后。
那么,究竟是早恋才罪恶,还是因为沈子桥才让早恋变得罪恶?
那整个下午,悦颜都有些不在状态,孙巍韦给她讲题她都心不在焉,想着邵敏,频频走神。
孙巍韦转着笔,换了个话题:“悦颜,你大学想考去哪里?”
虽然距离高考还有一年时间,已经有不少人在选择预报名的高校。
悦颜捧着面颊想了想:“应该会留在杭州吧。”
家里考虑过送她出国,高志明很多做生意的朋友都在把孩子往国外送,有些甚至初高中就给送了出去,出息的无论国内国外都有出息,混日子的不过就是换个地方继续混日子。高志明不是没想过,如果妻子还在,他也送悦颜出去,让她妈妈出国陪读,自己留在国内照顾生意。可是女孩子毕竟没有妈妈,孤身一人远走异国他乡,加上外面这么乱,何必让女儿冒这个险。
大部分时间高志明只是个老派保守的父亲。
财不能外露,好车也不用洗,就这么脏兮兮地开着,别人都当是二手车,不会被人给惦记。悦颜的实际生日比她身份证上写的还要大两天,因为高志明在她出生的时候找庙里大师算过,属兔的生在那天感情上会被人骗,连她亲妈都不怎么信,高志明非要改到八字最顺遂的那天。
而这些种种,无不是一个父亲拳拳爱女之心。
“杭州好啊,离家近。”
“那你呢?”
孙巍韦语气平静,带着隐隐的自信:“北京。”
一个人只要有了目标,有人盼头,一切势如破竹,所有困难注定迎刃而解。
未来对悦颜而言仍是尚未展开的白卷,会遇到什么人,会发生什么事,会有怎样的别离和相聚,她一概不知。
不知而有恐惧,所以悦颜一直羡慕这些有勇气的人。
高三纵然再苦,岁月照旧如梭,一转眼就到了十月间,气温骤降,路边的香樟被秋风一吹,已经开始婆娑地落叶,给这所学校增添了些许萧索的感觉。晚间下起小雨,天色灰濛,雨声沙沙地响在自习的教室,看着飘在窗外的细密雨丝,挣扎在题海当中的学生才得以喘过一口气。
天气渐凉,学校已经不强制高三生穿校服,悦颜在长袖外面又披了件蝴蝶袖针织开衫,领上结着红蓝撞色的飘带,这是爸爸从香港带来的新衣服,把她衬得柔美娇俏,很多女生都来问她是什么牌子。
她握着笔,细细在算一道数学题,可能搞错了方向,写满了两张稿纸还得不出最后答案。
班主任出现在教室的门口,引发了一阵小小骚动,学生三三两两地从题间抬出头,她只叫走了高悦颜。
去的也不是办公室,经过行政楼,班主任带着忐忑不安的她拐进了最近一间空教室,关上门,坐在靠窗的一个中年女人放下皮包,站起来跟她们点了点头。
悦颜有些不知所措。
女人把她看得很仔细,从头发到脸,到她身上穿着的这件小外套,脸上不知怎么的,浮起一抹淡又轻的笑,好像对她这类的女生已经非常了解。
“高悦颜是吧,你好,我是邵敏的妈妈,姓张。”
悦颜的心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看她,迟疑地:“张老师……”
张慧慧也看看她,回头跟班主任笑了下:“好了,晓燕,你去忙吧,我就跟这个孩子聊几句。”
班主任跟张慧慧一个师范毕的业,是关系很好的同窗,听说她想见自己班里的一个女生,就把悦颜给带了出来。
韩晓燕出去,顺手替她们把门带上。
张慧慧拿起自己的包放一边,笑着说:“坐啊。”
悦颜慢慢地坐下。
“其实之前我就想过来见见你,但是因为刚开学,班级里有很多事走不开。跟你们韩老师一样,我自己也是班主任,带的初中,每年开学都会遇到各色各样的孩子,一个学生是什么性格,父母怎么样,从他们着装打扮就可以看出来。相信老师做久了,都会有这种直觉。”
“所以我对邵敏的要求一直很严格,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不能错,一个女孩子如果轻浮轻佻,不自尊自爱,不光会让人看不起,还会被人说父母没有家教。”
悦颜很费力地听着那一套又一套的说辞,心渐渐沉了下去。
“邵敏的事你可能也听说了,年轻人的感情不能说谁对谁错,只是这个孩子太单纯,处理起感情问题来也太幼稚,本来青春期里的男孩子心都不定,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遇到个别不自重的女孩子有意破坏,很容易就变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