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问来了那老中医的联系地址。同事见他这么看重,只当他家里什么重要的人生病,提前跟他讲好了,这老师傅人在宁波,灵是灵,但是上了年纪,不大上门看诊,他家里人也不愿他太辛苦,请不请的动就难说了。
陈思恒迫不及待地告诉了悦颜,本来是想陪她一起去的。结果当天下午她就跟公司请好假,自己跑了一趟宁波,从宁波机场下来直接打的去师傅家里,地方挺远,就在城郊,是一幢老式的联排别墅,找到时铁门紧闭,她敲了好久的门都不见有人来开,最后还是隔壁幢楼的邻居隔着一道铁门出来跟她讲,这家人前两年就移民去了国外,这两年像高悦颜一样上门求诊的病人就没断过。
跑了这老远路,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悦颜实在难以承受,鼻头一酸,眼泪立刻下来,哭坐在了人家门口的水泥地上,邻居也有点被吓到,叫着她小姑娘,想要扶她站起来。
最后一点希望眼睁睁地在眼前破灭,她切实地感受到了一种崩溃的感觉。
回去一路,悦颜的泪从宁波栎社机场一直流到萧山机场,空姐从她身边来来回回好几次,还有乘客悄悄给她递纸巾。
到杭州落地的时候,她眼皮浮肿,唇纹干裂,大脑前额不规律地抽痛,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
陈思恒去机场接她,也没问她找没找到老师傅——她此刻的状态已经做了回答。悦颜一句话也没说,沉默地爬上车。这一路,陈思恒屡屡从后视镜里看她,心也随之揪起,她没有哭,眼泪凝在眼眶,一直悬而未落,这比痛哭还要让陈思恒难受。
将她送到家门口,悦颜下车,就算精疲力竭,仍不忘跟他道谢。
陈思恒一时冲动,叫住她:“悦颜。”
他从车上下来,拿着她的背包:“你包忘了。”
她接过,手指无措地抓紧包带,额际细薄的皮肤下青色血管隐没。她其实脆弱,却有不灭的勇气。
心潮起伏间,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凿着自己的心,这让他恒生了一股勇气:“悦颜。”
她抬头:“怎么了?”
“以后让我照顾你,好不好?不要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不要这么辛苦……”
不要这么辛苦。
她怔了一怔。
这句话好熟悉,曾在她的少女时期也跟某人说起,那是牵挂一个人时最为真诚的句子。
因为爱你,所以舍不得看你吃苦。
她忽然定住,从前那些温馨的过往如温水一样起伏,反反复复地冲刷着她的心,感动的滋味似曾相识。
但只是感动而已,跟那不可捉摸的爱情又差了几分,谁都说不清。
悦颜不善拒绝,尤其面对这个屡屡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的男人。
“请让我再考虑考虑。”
他没有把她逼得太急,但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发顶心。
“嗯,不急,回去好好休息。”
基本上男孩子说了这种表露爱意的话,后续都会有相应的行为跟上,送花或者礼物,偏偏陈思恒不走寻常路:他约悦颜下班后去打羽毛球。
陈思恒年前办了一张体育馆的健身卡,眼瞅着快要过期。之所以约她打羽毛球其实也有一些陈思恒自己的小私心,网球不是人家的对手,难不成羽毛球还不能扳回一城吗?
结果还是被悦颜打得满地捡球。
这姑娘的惊讶是真的发自内心:“警察叔叔都不用做体能检测吗?”
陈思恒一头热汗,运动衫被汗浸透,显露衣下线条不俗的肌肉,富有活力和动感。他一听就乐了:“那警察叔叔也不考羽毛球啊。”
悦颜被噎了一下:“你的狡辩好有道理哦。”
体育馆离她家不远,陈思恒通常都把车停在她家小区闲置的公共车位,说说笑笑地走着过去,又玩玩闹闹地走着回来,有点像在念书的时候。
女孩拿着球拍蹦蹦跳跳地走在路的当中,被后面要开过来又开不过去的私家车滴滴按喇叭。陈思恒够不到她,只好借用球拍轻轻拨她肩膀,意思要她走过来些。
悦颜要说虎也挺虎的,以为对方是在拍自己,二话不说立刻打了回去,两人你一下我一下的,嘻嘻哈哈,没心没肺,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要说区别也是有的,男人拍的那下总是又轻又软,女孩的回击通常都控制不好力道。陈思恒从来不说疼,也不说她打的太重,相反他觉得纯真如悦颜这样的女生现在是越来越少了。
身后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一路跟着他们进了小区。
陈思恒观察力敏锐,早已注意到了对方的行踪,他让悦颜过来一些。
悦颜被他带的往边上走,无意间一回头,也看清了那部车的牌号。耳边清楚听见一声嗡,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渐渐往下掉。
隔着反光膜,她压根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但悦颜就是可以想象,此刻这个坐在驾驶座的男人正用一副冷漠的表情盯着自己。
那里面有太多太多的东西,让悦颜难以背负。
她再也笑不出来,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笑对这个人来说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
更残忍的是,这辆沃尔沃一直跟着他们到家门口。陈思恒把悦颜送到这里,再往回走,走之前他看了一眼那跟了他们一路的沃尔沃。有个男人从车里下来,站在车边,毫无起伏的目光从他脸上冷冷滑过。
陈思恒心头一凛,有亮光闪过,那些谜团的答案仿佛触手可及,他反而丧失了触碰的勇气。
人都善于欺骗自己,哪怕他从事的是揭开真相的职业。
直到陈思恒走远。
沈子桥才过来,走到悦颜的面前,他看了看她,唇角轻一斜:“玩得挺开心啊。”
悦颜看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转身进门。
沈馨儿已近临盆,肚子越发明显,她从二楼下来,看见了悦颜,却没望见跟在她后边换鞋的沈子桥,扶着栏杆问悦颜:“小陈呢?送到就走了啊?”
悦颜嗯了一声。
沈子桥换好拖鞋直起身,绕过玄关出现在他们视野当中。
沈馨儿才注意他的出现,脸色一僵,讪讪道:“子桥也回来了。”
他跟沈馨儿笑笑:“嗯,回来了,晚上吃什么?”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半个多月。
自从项目失利,被田德的公司横刀夺利,全公司都陷入了一种低迷的气氛里,这种低迷不光是生意场上的偶然受挫,更多是一种对公司未来局势的迷茫和困惑——员工也需要被鼓舞,需要一场振奋人心的胜利。这次落标的后果也并没有像他们眼睛看到的那么简单,半个多月时间里,售后和质检就走掉了六个人。
沈子桥依然什么也不说,公司在他的维系下艰难运作。
在公司的非常时期,林东刚趁机以辞职作为要挟,跟沈子桥提出涨薪。这种做法本来极不体面,而沈子桥没有拒绝,他不光给林东刚一人加了工资,而是在考虑过后,根据业绩的提成,给手底下的所有销售涨了相应的底薪。
林东刚自以为逼宫成功,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得意洋洋地在他们销售私下的小群里炫耀。他视钱如命,自然就不会认为自己行为落井下石,当晚就给另一部门的韩玲去了个电话,急哄哄地跟她表功,约她出来吃饭庆祝。
韩玲也从公司的八卦里得知了事情始末,既好笑又好气,心想这人一辈子也就是给人打工的命。
最后拗不过他三催四请,韩玲只好答应。
挂了电话,处理完手上几单报销的问题,韩玲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蒋洁笑着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她含笑摇头:“没有啦,就觉得老天还是有眼睛的,不会让恶人得意太久。”
蒋洁听的一知半解,还要细问,韩玲却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一下班,林东刚就在公司楼下等她,韩玲跟家里打过电话后,直接坐了林东刚的车去外面吃饭。
一路上林东刚滔滔不绝,一面夸赞自己如何如何能干,沈总又是怎么怎么缺他不可,主动提出给自己涨薪,一面又感慨自己生的不好,一肚子的本事没地方发挥,不像沈子桥找到个有钱姐夫当靠山,要不然自己早开起了公司,做起了老板。这些话换做从前韩玲也就一听一过,从来没当回事,沈子桥的能力跟手腕她看的比谁都清楚。不过赶上她今天心情好,顺口接了几句,可把林东刚给兴奋坏了,越发口若悬河,唾沫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