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喜(19)
“……有点。”
“社畜通病吧。”他轻轻笑起来,“我也是。”
什么意思啊。最初几秒钟过去,问询的机会就付诸东流了,纪南身体里有两个小人,一个歇斯底里地喊:什么意思啊?另一个优哉游哉:这有什么,大惊小怪。
“纪南?”
她回过神来,“嗯?”
“我先走了,晚安。”路灯的照耀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随着眼睑开合而颤动,让她想起一切有关脆弱和美丽的意象,比如蝴蝶,比如蜘蛛网上的露水,比如深秋清晨草地上的薄霜。
“晚安。”
她听见自己说。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要请假!等等我
☆、我们
林家父母在本地有头有脸,丁医生家也是中产,双方合力,把婚礼办得极其热闹,婚纱、酒店、宴席、伴手礼,无一不是经过林婉重重检验,要她点了头才算。
费嘉年到得晚了点,没见到新郎新娘迎宾,倒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一群老同学,打头的就是钱丰,见了他,脸上迅速地绽开笑颜:“费嘉年!”
钱丰原来是班里的体委,在校田径队训练,靠体育加分考进信川本地的大学,如今毕业两三年,身形不似少年时利落,简单来讲,就是发胖了。费嘉年微笑着,好像毕业时钱丰抱着自己落泪的场景就在昨天:“好久不见。”
钱丰哈哈地笑了两声,十分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膀:“是好久不见了啊,在哪高就呢?”
“在信川一中教书。”
高中教师这个职业很好,但对于以高考全校第二的成绩毕业的费嘉年而言,着实称不上成功,起码在这群同学印象里,费嘉年当初是以高分被名校录取、年年拿学业奖学金的,江湖里总有他的传闻,怎么看都应该混得更好。
钱丰愣了愣,还没开口,边上有另一位女同学搭腔:“老师好哇,费老师,你教什么呢?”
“物理。”
钱丰打哈哈:“你高中就参加过物理竞赛对吧,老本行了!”
费嘉年也很配合地笑起来:“对啊。”
高中同学围坐成一桌,桌上只有冷盘,钱丰带头站起来:“有谁喝白酒?”
几个男同学嘻嘻哈哈地举手,见费嘉年不动,问道:“嘉年也来点?”
“我不喝酒。”
“也是,当老师是不一样,不能喝哈。”
尚未来得及喝下这一杯,灯光乍然暗下来,乐声里,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踩着红毯从门口走来。这是费嘉年毕业后第一次见到林婉,她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被父母、学校和朋友保护得光洁无瑕的瓷娃娃,笑容幸福甜蜜。红毯的尽头是她的丈夫,那个在医院里笑着问候费承章的丁医生,而台下靠近阶梯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头发梳起,露出脖子和肩膀,腰倒是很细,不知怎么搞的,就是看着别扭。
是纪南。
新人交换戒指、拥吻、众人欢呼、司仪带头鼓掌,流程和全国上下每天进行的每一场婚礼并无二致。灯光和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纪南托着装过戒指的托盘,目光逆流而行,在庸常喧闹的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费嘉年,像一座沉默的石像,格格不入
“纪南!”
林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是她要抛捧花,特意提醒好友来接。她打定了主意要偏心,纪南站在那么偏的角落里,捧花直直地落到她怀里,都没人上来抢,台下发出一声欢呼,正是那一群高中同学,人群里费嘉年也微微笑着鼓掌,露八颗牙齿,眼睛弯弯似新月,是他的标准笑容。
纪南心里一跳,扭过头去。
这个动作很细微,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除了费嘉年。
怎么了?
笑容突然就变得吃力起来。灯光亮起,钱丰适时地招呼大家:“咱们也开吃吧!”
有女同学感慨:“林婉老公是医生哎,长得又帅,真不错。”
“医生,老师,当代社会最好的两个职业,总有人要来求帮忙。”钱丰振振有词,“是吧嘉年?”
费嘉年听明白了:钱丰这是想替他挽回一些面子,虽然他本人是一点也不在乎。
现代社会有一套世俗的准则,自己觉得心满意足不能作数,非要别人说了好,才是真的好。
这当口费嘉年莫名想起自己的爸爸。
十五岁时,费嘉年曾被爸爸带出去吃过饭。那时他以全区第一的中考成绩被本市另一所重点高中录取,席上众人觥筹交错,父亲喝成了关公,向各位叔伯传授育儿心得。费嘉年低头吃饭,有不认识的叔叔竖着大拇指说嘉年长大了肯定出息,费哥你就等着享福吧!父亲很得意,大力拍着他肩膀,说:“那是自然,我们嘉年将来考个名校,公费留学……将来去当教授!”
十五岁的费嘉年还在蹿个子,被生长痛折磨得睡不好觉,这一巴掌下来,差点把他的筷子都打掉。他没有搭腔,只听众人附和,费建明洋洋得意地大笑,他忽然觉得灵魂像出窍,浮在半空中,饭桌上这场应酬虚伪到可笑,而他这个话题的主角坐在中间,像复活节岛上的石像。
费建明对他的期望其实很简单:做学生时要优秀,毕业后参加工作,名和利总要取其一,名利双收就更好,总之要让别人艳羡。可惜他不听话,既不保研、也不出国,就回来当了个费建明口中“没钱没势干苦力的破老师”。为此这位父亲大发雷霆,还差点亲自打电话到信川一中替儿子放弃入职资格,要不是爷爷拦着,费嘉年这个“没钱没事干苦力的破老师”还真没那么容易当。
他低下头,微微笑道:“说不上帮忙,教书而已。”
新郎新娘换了一身衣服下来敬酒,纪南扒了两口饭,站在后面帮他们拿烟酒。一圈下来终于走到高中同学这里,全班五十几个人,因为时间和地域的关系,来的也不多,刚好可以坐满一桌,钱丰上蹿下跳地要小夫妻喝三轮交杯酒,丁医生酒量本来就不怎么样,纪南看他脸都红成关公了,当机立断地一刀劈下去:“一起喝一起喝。”
钱丰觉得扫兴,一抬头看见纪南,这位班长平时爱说笑,发起火来是不管不顾的,时刻预备着同人拼命,见她脸上分明写着“想死你就再起个哄”,手上的酒杯就往回缩了缩。只听费嘉年温声道:“林婉,新婚快乐,祝你们白头偕老。”
有他带头,众人也三三两两地跟着道贺,丁医生勉勉强强地又喝了一杯,品着味道不对,斜眼看去,纪南偷偷把酒换成了葡萄汁。
忽然有小孩发出一声尖叫,是林婉表姐家的孩子跑来跑去,被桌布绊倒了。意外发生得太突然,尖声哭闹之中,餐盘被牵拉着滑下桌面,丁医生敏捷地闪开,一双漆黑锃亮的皮鞋幸免于难,酒杯却从手中跌落,满满一杯葡萄汁酒倒在了正好落座的费嘉年身上。
是宴会厅的灯开得太亮了吗……还是因为人多太挤,费嘉年有点晕眩。
他穿了白色衬衫,从领口到前胸,一大片深色污渍像世界地图,林婉呆若木鸡,纪南的反应比她快:“问题不大,去洗手间擦擦就行了。”
“更衣室,”林婉抓住她,“更衣室,丁智新有备用衬衫,去换吧。”
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化妆间里一片狼籍。新娘化妆、做发型用过的东西还摊在桌上,不知为什么还没拿走,沙发上扔着林婉夫妇的厚外套,纪南从衣架上取下备用衬衫。两小时前,她帮林婉熨得平平整整,预备一旦发生意外,还有件衣服可以换,现下这件备用衫倒是要穿到费嘉年身上去了。
“尺码可以吗?”
“你跟丁医生差不多高,没问题吧。”
费嘉年点了点头,好像终于被说服。
隔着一道半透明毛玻璃门,他的身形影影绰绰。冯一多还在前面吃饭,一晚上了,都没顾得上她,纪南发了条微信告诉她自己在化妆间,让她别乱跑,抬头时就看到那面毛玻璃后面,费嘉年正抬起手,把自己弄脏的衬衫脱掉。
形状线条看不分明,色块还是很清楚,白色的是衣服,黑色的是头发、裤子,大块的象牙黄就是皮肤。
室内温度诡异地升高。
“纪南?”费嘉年的声音闷闷的。
“嗯?”
费嘉年的动作顿了顿,“你的声音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