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转身回头，高三繁重的学业让他的脸庞比之前瘦削了不少，却不憔悴，额前的碎发似乎长了些，遮住了眉毛，他在人群中朝她轻轻点头，嘴角也抬起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他轻快地越过人潮，走近她。
“希希，好久不见。”
“嗯，我来永中这么久，没想到第一次偶遇你是在食堂。”咫尺的距离，江涵感觉自己心里流动着难以言喻的喜悦，一层又一层浮上心头，随着新鲜的血液涌向全身每一处地方。
“晚上请你吃饭，想吃什么？”欧阳刚开口，立即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寒酸，忙补充到：“不好意思，上了高三，我真的太忙了，迟到了很久的欢迎，恭喜你，来了这里。”
“没关系没关系，高考重要。”江涵摆摆手，她想欧阳一定不知道，能和他一起吃饭，对她来说不管吃什么都是香的，都乐意。
永中的食堂没有一丝一毫高端大气上档次的气质，两个人要了麻辣烫和炸鸡排，已经算点了不错的了。吃饭高峰期，他们和两个不认识的男生拼了桌。
欧阳坐在江涵对面，大口大口地吃着里面的粉丝，碗里冒着腾腾的热气，直接扑到他低着头的脸上，热烘烘的。
江涵的眼睛像是黏在了欧阳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没有人能想象到他有多让她入迷。
坐在他对面，和他共进晚餐，近距离看他的眉眼，感受他的存在，看他脸鼓鼓地咀嚼食物的样子，有生之年，她竟觉得值了。
尘世走一趟，人间纷纷扰扰无数，能有几个瞬间让人觉得这辈子值得了？
欧阳突然抬头，撞上江涵蕴含着无边温柔的目光，用很平常的口气问：“还习惯吗？”
“还行，我挺适应的。”江涵答得小心翼翼，太在乎一个人，你在他面前不想出任何差错，于是你思虑颇多，于是你把每一步走得谨慎细微，于是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在喉头来回反复三回，细细考量。
“希希现在越来越淑女了，不像小芽依然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今天一见你，我还心想这是哪个漂亮姑娘在喊我。”
漂亮姑娘四个字在江涵心里炸成了烟花，噼里啪啦地升了空，绽开一朵又一朵明艳的花苞，点点蹦开的火花散落在她心上，带起一片撩人的热浪和火海。
麻辣烫和炸鸡排再津津有味，她也吃不出味道了。
如果说爱让人愚蠢，喜欢使人盲目，那江涵现在唯一剩下的理智就是克制自己。
哪怕大梦一场。
欧阳后来边吃边和她闲聊，给她讲永中的一些陈年旧事，告诉她高中生活需要注意什么，他仿佛航海中冲在风浪面前的先驱者，一字一句地嘱咐她哪里是宽阔的通天大道，哪里是雷暴多发的危险区。欧阳虽然一身潇潇君子骨，却并不古板，他幽默风趣，眼里常藏着笑意，时不时插几句不着调的正经话，反而让江涵老脸一红，看她害羞，他立马把手握成拳头放到嘴边清咳一声，然后正色再继续讲。他给江涵的感觉不是长辈，不是大人，不是学长，只是邻家的一个哥哥。
分别时，欧阳微弯下腰，郑重地嘱咐江涵：“希希啊，有问题来找我，不要不好意思。”
他喊她的小名时，江涵的脊梁骨都酥了，腿似乎软了，站也站不稳。“嗯，欧阳哥哥高三加油。”她嘴上应着，心里为他考虑，他现在正值高三，分不得心，哪怕天塌了一半，自己也舍不得去打扰他。
喜欢一个人，就是欠了他的。江涵想。
期中考试结束后，永中召开家长会，所有班的班主任宣布这一消息之后，一屋子鬼哭狼嚎，除了班级第一名，大概其他学生心里的五味杂陈里没有喜这一味。在家长眼里，什么叫考得好？什么是优秀？标准答案估计是考第一，考第二都不行。
江涵考得不错，趁江振伟和陈虹来爷爷奶奶家吃饭时故意说了这件事儿，小心觎着江振伟的脸色。
江振伟扒拉了几口饭，脱口道：“家长会其实让你爷爷去就行，你爷爷可是知识分子。”
江涵的心忽地沉了下去，冻结成冰，冷冷地说：“好。”
江振伟神经大条，根本没注意到女儿脸上就差直接写上失望俩字了，浑然不自觉。陈虹瞥见江涵把面条夹起扔进碗里，再夹起仍不想送到嘴边，颇有眼力见儿地夹起一根鸡腿放进江涵碗里，佯装出略微有些恼火地数落着江振伟，“家长会一般在周末开，你周末一般没事儿，给希希去开呗，五六十岁的老人去开，会让人取笑的，还以为我们希希没爹没娘呢。”
一向喜欢沉默的爷爷也发话了，“我去确实不太合适，你有空就去。我们希希是个给父母长脸的孩子，你去了也是被人羡慕的。”
听到这些话，江振伟放下了筷子，目光有意无意地飞快在江涵脸上扫了几下，尴尬一笑道：“我是想去的，这不是想让爸去让别人羡慕一下您吗？我已经沾了希希不少光了。”
江涵方才被咸涩和酸苦泡过的心稍微缓了缓，不过她已经快要成年，学会了表情管理，刚刚的坏情绪没怎么显露出来，现在脸上也平静无澜。
无论如何，被自己在乎的人认可和承认，是一种幸福。
第19章 深秋读书堂（5）
梁心芽和妈妈说要开家长会的时候，徐小丽正在洗碗，一口应了下来，脸上看不出阴晴，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梁心芽的成绩单和排名不太好看，在实验班里，排在队尾，或者说是班里的倒数。她狂风卷落叶般利利索索地收拾完厨房，走到客厅看见梁心蕊把作业本平铺在茶几上，边看电视边写作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睁得可圆。
徐小丽的一股心火猛地一下蹿到了嗓子眼，梁心芽目测一场狂风暴雨即将劈头盖脸地扑过来。
房间被低气压阴沉沉笼罩着，摇摇欲晃。
“死丫头你是看电视呢还是写作业呢？”徐小丽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机，正看在兴头上的梁心蕊抬眼直接怼：“刚演到剧情关键的地方，你更年期综合征犯了啊。”
徐小丽一听这话，一口心血也憋在了心里。她每天为这个家辛勤付出，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保养自己，眼看着眼尾的皱纹一条一条漫出来，在脸上刻出道道划痕，身体素质也大不如从前了，近日常常半夜失眠，觉也睡不安稳。
徐小丽突然觉得憋屈，无缘由涌起的心酸顷刻间充斥了她身体里每一寸地方，让她觉得疲乏，全身心的疲乏。
“我管不了你们姐妹俩了。”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卧室。这要是在平时，她的战斗力能赶上一个坦克连队，嘴里可以突突往外冒着炮火攻打敌军三天三夜不停歇，非得唠叨说教到梁心芽和梁心蕊或抱头求饶或决定慷慨赴死为止，可今天，她不想多说任何。
梁心芽和梁心蕊小姐妹心里也委屈，梁心芽本窝着火想质问梁心蕊怎么偏偏要在风火浪尖上往枪口上撞，看着她盯着电视机愤恨不满、委屈巴巴的样子硬是把快要说出口的话峰回路转转成一句：“你有没有不会做的题，我教你。”
梁心蕊听完诧异地上下打量她，圆溜溜的眼珠在她身上滚来滚去，就差把我不信说出口了。
梁心芽一巴掌按在小妹的肩膀上，皮笑肉不笑地给自己树威信，“我虽然是倒数，但我好歹是永中的学生，还是自己一分一分考进去的。你将来呢，能进永中吗？”
“不能。”梁心蕊答得理直气壮，斩钉截铁。
梁心蕊比梁心芽小三岁，今年刚上初一，从现在情势看，徐小丽认定自己的小女儿还不如大女儿，又养了一个每天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祖宗，甚至更甚。
“出息。”梁心芽悻悻瞪了她一眼，坐在沙发上，研究起自家没出息妹妹的作业来。
这一晚，没睡好觉的不止有徐小丽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