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二十五的俞劲青和二十三岁的纪美毅婚成。他们两小口开始了幸福的婚姻生活。
1986年的一天,曾经的恋人相遇,俗套的交谈、拥抱。“早知道,我今天出门就该洗个头。”她少女般的笑着说。久违的荷尔蒙和冲动,他的不甘和气愤,她的日夜思念,他和她谁都没有守住该有的理智。
事实证明相遇本来就是一种馈赠,不应该再奢望更多。这种热烈的喜欢,就像是燃烧的火焰,收回来烫伤自己,放出去灼伤人。
短暂的放纵后是相拥而泣地诀别。
命运并没有放过失智犯错的人。庄云碧怀孕了,她自知对不起丈夫,麻利地净身出户,背井离乡。
一九八七年庄合圆出生。
八年后,一九九五年,俞慈出生。
二零一一年,俞劲青一家搬来上海。没多久,他朋友在整理上交非上海生源入沪申请时,发现一个员工籍贯是四川的,硕士毕业生,母亲叫庄云碧,离异。
两家的命运再次交集,俞劲青一开始只是想关心一下庄云碧是不是需要帮助。可当他看到庄合圆的照片时就傻了,不为其他,庄合圆跟自己长得太像了。再看他的出生日期,很多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他找到庄碧云,这一次,他才在恍惚中明白了二十年前的庄碧云当初是如何的不得已,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有了婚姻。她甚至为了他在结婚后守身如玉,纵然他的丈夫再包容她,也无法阻止他的家人处处讥讽为难她。
她就这样过了那么些年,在婆家的精神折磨中,在对丈夫的愧疚中,在对自己的思念中。见到自己的一瞬间忘了所有的道德法律禁锢,以为就要得到救赎了,却发现自己已经成家立业有更好的新生活了。
万念俱焚时,鲜活的生命来报道了。她又一个人养着儿子靠着苦力过了这么些年。说到底,不是自己耽误的吗?
纪美毅听完,就果断地要和他离婚。作为女人,她明白俞劲青和庄碧云分手的背后有一份深厚爱情;作为母亲,她知道让庄合圆缺失二十几年的父爱是多么的残忍;作为妻子,她更不想俞劲青活在遗憾和罪责里。
俞劲青给了俞慈一封信,信上是纪美毅的笔迹,俞慈展开的同时,泪如断珠又一次啪啪落在纸上。
“慈妹,今天过得还好吗?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季节呢,我猜春天已经到了吧。
妈妈走后,你是不是哭得特别厉害啊,答应妈妈,哭过了就要好好生活哦。大多数父母与子女朝夕相处的时间都只有二十年,我们四舍五入也算没拖后腿了。
以前我还总担心等我和你爸老了以后,你的负担会很重。现在多好,少了一个老人需要你伺候,又多了一个哥哥与你分担。本来我告诉你生病的时候,就想告诉你这个事情了,可惜记性不好,每次看见你可爱的小脸就把这些忘到山的那边去了。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能静下心来给你写信,真好呢。
记得吗?小的时候你常常羡慕别家小孩有哥哥,总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你给我生一个哥哥好不好?”宝贝的这个愿望如今终于实现了。不知道你见过他了没,他叫庄合圆,合家团圆,多美好的名字啊。哥哥是一个特别优秀的人,从小孝顺懂事。你也个听话的孩子,妈妈相信你和合圆哥哥一定能好好相处。以后有不会解的题也有人给你讲了,有人欺负也多一个哥哥保护了,这样一想是不是很开心呀。
还有爸爸,你是不是会生他的气啊?妈妈也生他的气,怎么能让庄阿姨和合圆哥哥过得那么辛苦,又让妈妈过得这么内疚呢。但是你不要过多地责怪他,发生这一切,他一定是最难受的那个人。是妈妈要和爸爸离婚的,而且妈妈和爸爸都离婚好几年了,你看,离婚后的爸爸对我们都还很好是吧,现在他正在给我洗尿盆。
妈妈已经幸运了大半生,而庄阿姨一个人带了合圆哥哥二十几年,就因为对你爸爸用情至深再没有找过伴侣。合圆哥哥本该也有爸爸保护的,他多无辜啊。你要乖,不要乱发脾气,他们没有人想当破坏者。你说,爸爸怎么能忍心不管他们,妈妈又哪里肯逼你爸爸。如果你爸爸真的是那种没有责任心的人我也是不爱的。
要怪就怪妈妈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没有办法陪你长大了。可是如果我们家慈儿能过得幸福快乐,妈妈这辈子就没有什么遗憾和怨言了。如果这件事让你学会了恨的话,那才是妈妈的痛,你要知道恨一个人比被别人恨要辛苦多了,妈妈不想你吃这种苦。好好地跟着爸爸在新家过,祝一切顺利。
还有就是,妈妈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你一个人,家里的密码你也知道的,不够的话找爸爸给,爸爸永远是爸爸。我的慈儿已经长大了,要是真的在新家怎么都过得不开心,你就搬出去住,但是不管走到哪里都要记住注意安全。
有了妈妈的前车之鉴,你一定要爱护身体,每年定期体检。未来哪怕人人都告诉你钱很重要,但钱只是钱而已,藏在这背后的可能是爱、可能是自由、也可以是冒险是风景。找到你最看重的东西,就值得来这世界一趟。妈妈爱你,永远。”
俞慈泣不成声,门缝看出去,庄阿姨已经把卫生打扫得差不多了,庄合圆正在挪奖杯,把小木象摆在了一堆奖的最前面。还有什么话可说吗,最大的受害者已经释怀,这屋檐下的人没有谁过得容易,几十年中得到时光偏爱的只有自己。
还闹什么呢?离婚、结婚都三年了,大过年的,算了吧。
第47章
春节一早,天都还没有亮,俞慈就被窸窸窣窣的讲话声吵醒了,大抵是因为睡在自己陌生的床上。从跨过这个家的门槛时,她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生活了。她蹑手蹑脚地起来偷偷看发生了什么。
原来俞劲青很早就起床贴了春联、挂了鞭炮小辣椒等装饰物,而此刻庄合圆正在小心地揭下来,生怕发出大的响声。
“你干嘛?”俞劲青压着声音问。
“爸,纪阿姨刚走,你就一言不吭把俞慈接过来,她心里够难以接受的了。你还要把这里贴的这么喜庆,她醒来怎么想啊?”
川渝的农村有个相同的风俗,家里重要的人去世了,要么贴三年的白对联要么就不要贴对联。
俞劲青不知道说什么,手依旧搭在对联上,胡乱答应了两句,“不用,都已经贴好了。”
这时候,庄碧云穿着宽松的睡衣出来,还裹了件俞劲青的披风,她自然地拉过俞劲青的手,“听孩子的,取下来吧。” 她拢了拢衣服,温度是很低,俞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丫,刚刚竟没发觉自己的手脚冰凉。
庄碧云顶着一头蓬乱的发,对儿子点了点头后把俞劲青带回了卧室。
每扇门周围的红一点点褪去,家里显得灰蒙蒙的了,俞慈钻进了被窝,心里是难以言喻的堵。
所幸寒假短暂,俞慈发现自己第一次那么想回归校园。有了课听,有了卷子做,大概就不用每天活得像一个郁闷的黑洞了。
直接从庄合圆家里来学校交了学费、签字报到。因为要住校,她不得不先回家收拾东西。本想和她说话的沈伊恒也被忽略了,她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讲话,俞慈就跑了。
家里的窗户没有关,在落满细灰的房间,她越收拾越凌乱,差点就在卧室冲自己发脾气了。
“你和俞慈还没有和好吗?”并不想打扰俞慈的闵仔耘现在才知道这么长时间来她就是单枪匹马在抗着所有的事。
“你怎么也知道呀?这下好,全世界都知道我骂她了。” 沈伊恒以为俞慈在和自己赌气,假装不屑地摊开手说:“喏,你也看到了,就是这个样子。”
“沈伊恒,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听我跟你说,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上学期俞慈妈妈生病了,她想考好一点让她妈妈开心。最后那半个月,我看着她怎么学习的,真的很拼命,她绝对不是想要让你难堪,那些题对她来说都不难,她做过很多次了,她真的考差了。”
“而且”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过这般严肃又担忧,“今年寒假,俞慈妈妈去世了。”
沈伊恒瞪着大大的眼睛,慢慢地红了眼眶,“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跟我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