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展览场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气恢弘的场馆里,有序地陈列了许多精致的建筑模型和设计底图。人群顺着标牌指示缓慢地移动在这片艺术与创作交融的海洋里。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区形容的奢侈。
你知道你将会见识到很多才华横溢、拍案叫绝的设计,而你站在这片海洋的入口,有一整天的时间慢慢品尝。
司月眉眼展开,心情颇好地朝里面走去,却一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又或者说,并不熟悉,只是见过一面而已。
去年夏天的时候还是齐耳的短发,今年已经长长了不少,被那人随手扎在身后,身上还是那条宽松的亚麻裙。
“司月。” 云舒也看到了她。
司月朝她笑了一下,想起了些不是很好的回忆。
云舒却是一脸笑意朝她走来,“你一个人来看画展?”
“嗯,对。”
“怎么没和你家季先生一起来?” 云舒看了看她身边没有其他人。
司月表情刚有些惊讶,云舒就解释道,“抱歉,是时修告诉我的,你结婚了。”
“啊,这样。” 司月点了点头,“你呢,也是一个人来看展?”
“是啊,”云舒耸了耸肩,“我明天就回美国了,今天抽空再来看最后一场。”
司月静静地站在她身边,等着她说下去。
很显然,云舒并不是没有理由出现在这里的,她在等自己。
云舒看着司月的目光,也知道她的计划暴露了,可她本来也没打算瞒下去。
“抱歉司月,我是在等你。”
两个人最终还是找了一家咖啡厅,司月端正地坐在沙发里,要了一杯卡布奇诺。
“我以为你会喜欢喝黑咖啡。” 云舒说道。
司月偏头看了看窗外明媚的阳光,然后对云舒说道,“太苦了,我现在不喜欢折磨自己了。”
“以前呢?”
“以前?” 司月手指收拢在微热的杯壁上,目光陷入回忆,“以前好像太为别人活着了,不是很开心。”
云舒眼里莫名了生出了一丝司月看不懂的羡慕,她端起自己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我真羡慕你,司月。”
司月不解地看着她,笑道,“你这么有名的画家,为什么会羡慕我?”
云舒倏地笑了出来,她眼睛细长,笑起来像一弯小月亮。
“司月,时修回美国的事情,你知道吗?”
司月脸色凝滞了几分,自从上次她生日那天见过之后,的确是好久没见过了。
云舒大概也知道,继续说道,“他在国内什么案子都接不到,相当于被封杀了。”
“被封杀了?怎么会?”
可她话说出口的那个瞬间却又想起了一个人。
怎么不会?
那天,他那么生气。
云舒脸上笑意也没了踪迹,声音沉沉的,“前段时间刚走的,所以我明天也要回去了。”
司月手指紧紧地扣在杯壁上,竟是有些不敢对上云舒的目光,她挣扎了片刻还是问道:
“因为季岑风吗?”
云舒点了点头,“他没告诉你是吗?”
“对不起,我之前并不知道。”
司月心跳有些不自觉地加速,身子因为莫名的愧疚热了起来。
她一直有些和温时修避嫌,所以并不会没事的时候主动和他联络。但是没想到,他居然被季岑风封杀了,不得不回了美国。
“很抱歉,云舒,” 司月认真地看着她,“不过我回去会和岑风好好说说的,他做得太过了。”
“不用了,” 云舒却忽然朝她摆摆手,然后有些狡黠地笑了笑,“我希望他回美国。”
司月眉头紧皱,看不懂云舒。
云舒忽然羞赧地朝她笑了笑,“司月,我知道时修喜欢你。那你知不知道,我也喜欢他,我喜欢了他八年。”
“我是因为他要来国内发展我才跟过来的,但是美国对于我们来说才更合适。所以我很高兴,他能回去。”
“尽管理由并不是我。”
司月眉头还是没松开,一字一顿仿若确认,“你说,你喜欢了温时修八年?”
云舒大方地点了点头。
司月嘴巴微微张开,无法想象她是以何种心态这样平和地和自己坐在一起喝咖啡的。
“不过你别多想,我没有把你当成我的情敌。” 云舒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他如果喜欢我,不会让我等到现在的。”
“他是你的那颗星星?” 司月又想起了那幅云舒的画。
那幅凌乱繁复的压抑线条下,落了几点若隐若现的银色光点的画。
云舒爽快地笑了笑,“是,是他。”
对面的女人嘴角是简单的笑容,就连鼻尖上的些许雀斑都冒着真诚的可爱。
阳光明媚地落在她闪着亮光的眼眸里,好像当真没有半分跨不过的烦恼。
可女人看女人最准,司月伤心的时候,也会笑。
“云舒,你很勇敢。” 司月说道。
“是吗?谢谢。” 云舒仰头喝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点咖啡。
“那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司月问道。
云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手撑住下颌,“就是觉得,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想再记住你说话什么样子,喜欢用什么语气。”
“头发说留就留了,可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学的。”
云舒说话的一瞬间,司月感受到了一种莫大的悲哀。那是一个对自己进行全盘否定去讨好应和别人的悲哀。
“云舒,你没必要。”
云舒忽然笑出了声,“司月,你知道吗,我是个孤儿。在被人收养之前,一个人独自在福利院生活到了十三岁。”
“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就会是这样烂下去了,可老天偏偏叫我遇见了温时修,那个第一个教我学画画的男人。”
云舒静静地阐述着她的过去,那个下定决心蓄了一年头发的女人,她眼角弯弯的,想要变成另一个女人。
一个他喜欢的女人。
司月当天没看成那场建筑展,她和云舒在咖啡馆里坐了大半天。云舒讲了很久她自己的过去,最后司月让司机先送了云舒回酒店,自己才回家。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云舒推送过来一条消息:【备注:温云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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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五点到家的时候,季岑风刚刚换了干净的衬衫下楼。
“岑风,我回来了。” 司月朝他打了一声招呼就想先上楼换衣服,谁知道季岑风朝她有些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语气平淡,“今天看的怎么样?”
司月鞋子刚刚脱下,还赤脚站在地板上。
“今天没看,在那边遇到了云舒,聊了一会,然后就把她送回酒店了。”
季岑风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要问她。
司月也没恼,耐着性子回他。
季岑风脸上带着一抹没什么感情的笑意,随着司月朝楼上走去,看似不经意地问着,“聊什么了?”
司月走到浴室门口把他拦了下来,笑着朝他说道,“洗完澡和你说可以吗?我身上有些汗。”
季岑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却没打算走。
司月看了他几秒,这才发现,他又有点不对劲了。
好像心情不太好。
女人从浴室里走了出来,认真同他说道:“云舒就是来告诉我,温时修回美国了。”
“她和你说这个做什么?” 季岑风眼眸淡淡垂下,手里捏着司月的手腕。
司月抬头看着这个男人,他没有半分的歉意,也不觉得自己对温时修做的事情是否有些过分。可她答应了云舒不提这件事的。
“她就是告诉我,她也要回美国了。” 司月轻声说道,“还有一些就是她自己的私事,我们没说什么其他的。”
司月也许并未刻意,但是“其他的”这三个字却好像一粒意外迸溅而出的火煋,落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上。
“我说你们说什么其他了的吗?” 季岑风语气仍是平缓,捻着司月手腕的手指却有些不经意地收紧,微微陷在她冷白的皮肉里。
明亮的白炽灯下,青蓝的血管隐隐泛起一阵熬人的寒意。
一个人想刻意避嫌,一个人却觉得她是刻意隐瞒。
司月一只手落在他的掌心里,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摇摇欲坠。
她对温时修没有情感,甚至因为他和季岑风闹过误会。但是她该解释的该坦白的全都已经做了,季岑风没有道理再这样紧紧抓着温时修不放还要把他逼回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