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温柔(66)

季岑风两只手松松地插在口袋里,垂眸轻笑了一下,“你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 三个字,干净利落。

男人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转头看向了明亮的窗外。

“我十岁的时候,被家里的管家绑架。”

句子的主语,没有岑雪。

司月手指收紧在身侧,看着季岑风偏过去的侧脸,他目光空空地望着窗户外的远山,好像在看那个离开的女人。

“那天晚上是我生日,季如许和我妈在公司遇见了一点急事,所以很晚都没有回家。管家告诉我他们在外面的饭店等着我,于是我就跟着他上了车。”

“一上车,他就把我绑了起来。”

季岑风收回目光,嘴角带着些哂笑地看着司月,“就是这么简单,我是不是很好骗?”

司月后脊一阵寒凉,那男人的目光似乎也是在对她说:“司月,我是不是很好骗。”

但是季岑风并没有刁难她,他继续说道,“他在家里干了六年,从我大概有记忆开始就像家人一样生活在我身边。司月,我从前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可是我能怎么办,那个时候我不懂,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真正信任的。”

当年管家本来就只想绑架季岑风索取那五百万,谁知道得知儿子被绑架的岑雪差点奔溃,在电话里拼命求着管家用自己换季岑风。

不知道是管家实在太过自信还是他有那么一刹那六年陪伴的慈悲心作了祟,他竟然同意了让岑雪一同来陪季岑风。

因为管家知道,那个时候的岑雪刚刚做过一场不小的手术,整个人不过是刚从病床上下来的状态,威胁不了他的半分。

于是岑雪一个人站在漆黑的荒郊野外等了大半宿,终于被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带走,在那个破败的水泥阁楼里见到了吓得连话都说不出的季岑风。

在那短短的三天里,季岑风只记得两个声音。

一个是管家每每通完电话后对着他们的狂吼,一个就是岑雪紧紧抱着他时对他说的话。

“小风,爸爸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爸爸说已经在筹钱了,无论如何都会救我们出去的。”

“爸爸不会食言的。”

小小的季岑风抱着岑雪的脖子饿得浑身无力,只能反复地问着,“那爸爸为什么还没有来?”

是啊,他说好一定会来救我们的,那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岑雪只能紧紧地抱着季岑风,忍着恐惧和痛苦说道,“爸爸说他正在筹钱,五百万现金没有那么容易筹齐的。”

于是季岑风等啊等,等啊等。终于在被抓走的第三天,等来了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刚刚接完电话的管家像疯了一样冲进了那个水泥阁楼里,他一脚踢翻了睡在岑雪身上的季岑风,然后将岑雪拉了起来。

后来的季岑风如论如何再怎么去回忆那个画面,都是没有声音的。

不应该。

怎么会没有声音呢?

那里应该有管家的暴怒狂吼,有岑雪的绝望嘶喊,还有他自己的放声大哭。

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妈妈哭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声音,季岑风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条闪着凛光的刀刃直直地插/进了岑雪的小腹,一刀又一刀。血没有喷出来,而是极快地浸润了她身上的所有衣物。

再后来,就真的没有声音了。

人死了,比一块抹布还不如。

“他拍照片发给了季如许,季如许终于报了警。”

“当天晚上,我就被警察救了出来。”

“最近的警察局,就在那幢楼的两条街外。”

季岑风忽的嗤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真讽刺。”

他当时居然真的相信季如许是因为在筹钱才耽误了救人,后来他才知道季如许根本没有去筹半分钱,他那样自私而又狂妄地以为,他可以说服那个疯子。

司月手脚冰冷地看着这个男人,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季岑风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

被管家背叛,被父亲欺骗,母亲又因此死在自己的面前。

一瞬间,几乎所有曾经最亲近的人都变成了无法触及的对象,他像一只被人残忍隔断所有根系的浮萍,慌张而又惊惧地独自漂浮在不属于他那个年龄的动荡里。

管家说他走投无路,家里妻小被逼得要上吊自杀。季如许说他别无选择,轻易交钱以后还如何叫别人看得起。

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固执而不可撼动的理由,他们感动了自己,说服了自己,却让这颗残忍的果实落在季岑风的头上。

他要怎么去同情他们,他要怎么去原谅他们。

被欺骗的那一刻起,杀人的闸刀就已经落下。从此以后的二十年人生,季岑风永远记得这个道理。

所以他用坚硬狠绝的外衣包裹了所有的伤口与心碎,他选择不再去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自己的伴侣。

尤其,是司月。

尤其,是骗过他一次的司月。

男人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司月的身上,像是在问她,满意吗?

他回答了她的问题,却没有再提问。

司月心口仿若被大石狠狠压住,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张无形的密网牢牢地拢住了司月的手脚,她想动却又不敢动。她该去如何安慰季岑风,又或者他是否真的需要她的安慰。

司月的手指不自觉地在身侧轻颤了起来,仿若在同自己做挣扎。

面前的男人却似乎失了再在这里待下去的兴趣,他慢慢站直了身子,侧身从司月身边走过的一瞬间——

——一双冰冷柔软的手,拉住了他的小臂。

季岑风身子怔了片刻。回首,看见了那个眼角微红的女人。

“你还没问我问题。” 司月抬头看着他。

这不公平。

他回答完了她的问题,可她还没有得到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

“我没什么要问你的。”

他不在乎事情背后的理由。

司月的眼泪涌着就要掉下来,“可是我想说。”

季岑风身子没动。

“那个时候,司洵喜欢去我学校附近的酒吧玩。” 司月嗓音隐着哽咽,手指紧紧拉着季岑风,“他这个人喜欢玩,性格又冲动。那一次不小心打伤了一个常年在酒吧盘桓的地头蛇,他们去医院开了很严重的验伤单,要司洵赔他们一大笔钱不然就送他去坐牢。”

“司洵知道,他们根本就是在讹钱,可是他没有办法。岑风,我不能让我弟弟坐牢。那天晚上我就带着司洵去了酒吧。”

“他们很轻松地就同意了不再追求司洵的责任。”

司月目光带着些恨意地落在地面上,“但是他们要我去给一个富二代过生日,就像酒吧里其他的小姐那样。只要我在那里待二十分钟,他们就放过司洵。”

“他们想侮辱我,想给我和司洵一个教训。”

“岑风,” 司月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也想像一个充满安全感的小姑娘一样,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毫不犹豫地扑向你的怀里,求你帮帮我。”

“可是那个时候的我做不到。我没有安全感,我没有底气。我害怕在你面前坦露所有的自卑与无助,更害怕在你看到我的处境后,选择离开我。”

“没人给过我安全感,岑风。”

“没人能让我无所顾虑地去依靠。”

司月的声音轻轻地落在这片沉寂的空间里,她不是故意要逞强,她不是故意要隐瞒。

只是无数个同司家人在一起的年月告诉她,司月,你没人可依靠。

你依靠谁,谁就遗弃你。

你求助谁,谁就利用你。

这么这么多年,司月她无人可依靠。

“对不起,岑风。” 司月沉沉说道。

所有的误会与争吵,穿过这么多年的分开,静静地落在了这一声迟来的“对不起”里。

司月彻底崩溃,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迟来的对不起。

那句事发之后她就后悔不已想要说出口的对不起,可他终究是没再给她机会,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他冷着脸叫她出去。

司月手指慢慢地松开了季岑风的手臂,她说完了。

她想说的,说完了。

她想,这么多年的纠缠,这一刻,也算是厘清了。

真好。

司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她知道季岑风不在乎谎言背后的理由,但是她想说,她想和他坦白,她想和他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隔阂和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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