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此有些失望,却很快回过神来,从零钱包里拿出手机,调出联系人名单,对着新记下的号码又开始了默读,她读了很多遍,然后闭上眼,默背了三遍,显然记住了这个号码。
接着她删掉了备注是赵致远的手机号码。
女人走回了自己家小区楼下,探头看了眼楼门楼随意摆放着的私家自行车、电动车还有摩托车。
也不知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还是因为没看到什么。
她方才有些黯淡的心情又飞扬起来,哼着新学的流行歌曲语调,步履轻快的回了家门。
关上防盗门,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厨房。
陈罔市去了卧室,卧室里有张带床头柜双人床,三面都是顶着房梁的大衣柜,剩下的那面上开了门,还有一只老式五斗橱,五斗橱上方挂着一张放大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女人很美丽,男人却有些别扭,这不是一对相称的夫妻,西装套在男人身上,很不相宜。
女人拉开五斗橱,取出了一个铁制月饼盒子,打开来里面装的不是月饼,而是各种瓶装药与盒装药。
她精准地从盒子里取出了一个茶色玻璃瓶,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接着又从印着大大商家名称的纸抽盒里抽了几张卫生纸。
拿好东西,女人走出卧室,径直穿过客厅,来到了阳台。
她家住的房子似乎位于一所学校后面,阳台正对着一个围着围栏的操场。
女人坐在一只小板凳上,她拧开玻璃瓶,倒出其中透明色液体在卫生纸上,将脚趾甲上的指甲油细致地擦除掉了。
女人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成功,然后从阳台角落的废弃花盆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把用过的卫生纸烧掉了,灰烬被迈进了另一盆花的土壤里,那花是北方夏天常见的波斯菊,白花紫花相间,蓬蓬勃勃地开着,女人瞧见又新开一朵粉色的,皱了眉头,用指甲连枝掐掉了。
这时忽有鸟群掠过傍晚的蓝天,在花上落下极浅的影子,引得女人抬头去张望,只见天边有极美的晚霞,落日溶溶,余晖给霞光镶了一道灿烂的金边。
然而这是最后的光明,天黑下来了。
女人离开阳台,去厨房做晚饭。
直到晚饭做好,又回过一次锅,她要等的人也没回家。
只好自己先吃,然后把菜和粥分碗盛了,罩上纱布,搁进餐橱里。
把电视机打开,调换频道,找到自己前一天跟看的电视剧,女人手里拿了条裤子收边,一心二用消磨时间。
墙上的挂钟的时针快转到10点钟位置时,才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女人放下手里的活儿,眼神变得警觉,她用鼻子轻嗅着什么。
果不其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她厌恶地拧起了眉头,却在丈夫出现在她眼前的一瞬间恢复了平静与自然。
喝醉了的丈夫跌跌撞撞进了门,一头瘫到在沙发上,直喊头疼。
女人坐到醉醺醺的男人身边,轻声细语地跟他讲话,用手给他按压太阳穴,以缓解醉酒的不适感。
丈夫多少还有点儿清醒意识,笑嘻嘻地跟女人说话。
他嬉皮笑脸道:“还是我屋里头的最贴心。”
还用抽烟抽黄掉的粗糙手指去摸女人的脸。
醉眼朦胧的,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清女人的脸。
只是得意道:“模样也最俊。”
说罢,从短裤口袋里把钱全拿了出来,要女人拿去给自己买衣服。
女人语气很温柔,可脸是冷的,得了钱,也没什么变化。
她假意收下,其实一倒手,钱又被她塞进了男人的裤口袋。
她只从里面抽了一张,塞进了收好边的长裤口袋里。
这一夜过的平平常常,年纪不算大的夫妻却已经过成了老夫老妻的样子。
男人在沙发上睡得死沉,女人废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沙发挪到了卧室床上。
折腾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女人用搪瓷脸盆接了凉水,简单地擦了擦身子,又用热水烫了脚,也准备睡了。
不想刚躺下,丈夫就缠住了她,意思很明显。
她毫无反应,像条死鱼,又冷又白。
惹得丈夫心头火起,重重地扇了女人一巴掌。
打完这一巴掌,酒劲又起来了,火气似乎也下去了,于是便又睡着了。
女人听着丈夫的鼾声响起,在黑暗中翻身下床,走出了卧室。
她又打了盆凉水,开始擦拭皮肤,这次用的力气很大,皮薄挨不住力气,泛起大片红痕,可女人不在乎,她一遍遍地擦着。
似乎要擦掉一切污秽,方能罢休。
再回卧室的时候,女人脸已经肿得老高,她缩在床边,侧身躺着,尽可能离酣睡的丈夫远一些。
闭上眼,耳朵边听到的不是丈夫的呼噜,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罔市,你要忍,忍到上大学就好了,到时候妈说什么也跟他离婚,你带上妈去念书,妈到时候给人家做保姆,南方工资高,能挣到供你读书的学费。”
可惜她没忍住。
念高中的陈罔市从自己房间冲出来,她妈已经被她大大打晕过去了,她很怕,她怕她妈被打死了。
她抄着剪刀从背后捅了她大大,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力气有那么大,能捅得那么深。
爸妈都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陈罔市搂着妈妈哭,又害怕又痛快,这下好了,他们一家三口再也不用相互折磨了。
可她妈当时只是痛昏过去了,醒来就看见丈夫躺在血泊里。
她倒是没有慌,她烫了热毛巾,给女儿擦脸,让陈罔市换了校服穿,把她推出了门。
“乖囡,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今天一早就去学校自习去了,听到没有,你不是说你们学校图书馆礼拜天人很少么,就去那里。”
乖囡,是她大大在他心情好时对她的称呼。
他是南方人。
她妈给她顶了罪,法院判她防卫过当致人死亡,有期徒刑六年半。
可她没能等到她妈出狱,她二十岁结婚,她妈在一年后,于狱中自杀,没人知道为什么。
其实她知道。
这个老实巴交的女人,一直惶恐于女儿弑父,她觉得这是有罪的,她在狱中偷偷跟别的女犯信了佛教。
可还是抵挡不住那股恐惧,她最终选择了拿自己的命抵丈夫的命。
她在狱中给女儿寄了最后一封信。
罔市,你以后可以心安了,会有好命的。
第132章、影展(下) ...
虽然能看出卓然在《螳》中,跟以往的他相比,有了不小的转变,但是缪曜文也发现卓然并未收起他的阳性气质,正相反,他毫不吝啬地使用着它,夏天的燥热焦灼,那种炎炎夏日,欲使人溺水般窒息与压迫,卓然的电影风格完美映现。
只是以往极端的叙事变为了此时的电影整体氛围。
卓然太聪明了,他清楚地知道风格是无法突然转变或者完美隐藏的,他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进行巧妙的转变。
而陈罔市则是阴性气质的体现,群相戏中,陈罔市总是很醒目,缪曜文起初搞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感觉,这不是一句迟念的演技足够好就是能解释的。
看着看着,缪曜文明白了。
然后浑身一阵颤栗。
这种效果当然对演技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迟念通过她与电影时空的不兼容,通过她与卓然气质的对立,制造了一种象征。
卓然作为导演,他的气质当然笼罩全片,每个场景,每个演员身上都染上了明显的气味。
这就是被称为导演风格的东西。
而迟念饰演的陈罔市身上,没有这种气味,所以她在群相戏中才会那么醒目。
阴与阳的对立,导演强大,角色弱小,所以力量的天平会逐渐失衡。
《螳》里每逢陈罔市独处时,总有空镜出现,它们代表以陈罔市视角看到的生活环境,在她独处的时候,这座粗砺黯淡,肮脏庸俗的北方平原小城突然焕发出一种光,眼之所及,目光可抵达之处,都变得温柔细腻起来。
弥漫全片几乎无所不在的窒息感在空镜里消失无踪。
这让观影者不时得到了有效的纾解,能稍稍松口气。
可缪曜文却觉得越来紧张,他此时已经弄明白了卓然的手法。
空镜随着时间线,一个比一个美,也一个比一个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