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缭绕，要是能和这轻烟一样，风一吹就无踪可觅了该多好。残酷的现实让他欲哭无泪，只能以掐灭一根又一根的烟头来发泄心中的痛和恨。
结婚？路那样长，那样险，他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
子龙回忆起和致远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曾经越是幸福快乐，今日往后只会更加痛苦难耐。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一个怎样被扭曲得不成形的人生，只能无助地逼迫自己往前走。
他多么渴望拥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斩断所有阻碍他们追求幸福的枷锁。可这个可恶的世俗，可怕的周边人，让他即便利剑在手，也只能深深刺在自己和致远的身上、心上。
曾经一心去等，去盼，等到最后，盼到最后，发现希望幻灭。子龙躲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哭得死去活来，哭完之后，苦从中来，感受到自己依旧存在，只是希望彻底没了，明白了需要重新开始，明白了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一种极度的凄凉。
他无法让路沿着心走。一场势在必行的荒谬婚姻，毁了他和致远一生的幸福，也毁了一个无辜女人——宛宜的一生。
子龙从他父母那回到致远这，憔悴不语，先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抽了一根烟，神情冷峻，多次抖动嘴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致远大致猜到怎么回事，也点起了一根香烟，如病重垂危之人恐惧而抱有最后一丝希望地坐在子龙对面。
子龙终于开口了：“我准备相亲结婚。”冰凉的语气透着一股绝望。
参加工作三年后，致远就明白，他和子龙离成功还有很长很长一大段路要走，远远赶不上他们岁数上升的速度，凭他和子龙两个人的微薄之力根本无法与这个残酷的社会相抗衡。
致远曾劝说子龙直接告诉他父母事实，可子龙一再摇头，说这样会要了他们的命。两个人还为这个吵过。
致远听出了子龙声音里的坚决、不可改变，眼睛里蓄着无奈的泪水。此时，他还能说什么？说了又有什么用？两个男人的反抗如他们手中快要吸完的香烟，被现实燃得只剩委曲求全。空气如被冰冻住了一般。
子龙吐出一口烟雾，闭上满是血丝的眼，沉重地说：“去找一个能陪你一辈子的人，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你会找到一个……一个值得你爱一生的人……”凄凉的伤感像是心被一瓣一瓣剥落，浸润了屋子里的空气，被吸入体内，吐出更加孤独无望的心酸。
致远苦笑：“一生？我的一生全在你手里了。”
“找一个能真正陪你走下去的人，你的日子会舒坦很多。跟着我，你只会吃苦受累。”子龙缓缓睁开双眼，严肃而深情地看着致远。
致远迅速跑进卧室，拿出挂在墙上的婚约，放在子龙面前，流着泪说：“你永远是我的，谁都抢不走。不管你和谁结婚，你都是我一个人的。我许致远这辈子也只会有这一张婚约。”
子龙拿过婚约，含着爱意抚摸这极其珍贵的物件，泪水啪嗒啪嗒落在上面，无奈地说：“可是我必须……”
“我知道，可这并不妨碍我们相爱，不是吗？”
“不管我有多爱你，我都必须跟别人结婚，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人陪你一辈子。”子龙疼惜地看着致远。
“可是我离不开你，我情愿躲在背后喜欢你，也不要离开你。”
“那样会很累的，结婚以后我再也不能像这样陪着你。”子龙疲倦而懊丧。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心在这就够了。既然选择结婚这条路，那我也心甘情愿陪你走下去，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撑着。至少以后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痛苦，可以和我说，不用完全憋在心里。”
子龙把致远搂在怀里，泪水如决堤的河流倾势而下，心疼地说：“太不值了，太不值了。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何必辜负你的青春。”
致远泣不成声：“青春是你，最后也是你，永远都是你。有你，我才有家的温暖；没有你，我就是孤魂野鬼。”
子龙更加痛心，说话含混不清，紧紧抱住致远，两个男人的泪水汇聚在一起，流进了彼此的心，抚慰永远无法复原的伤口。
之后，致远把两个人存钱的卡给了子龙。毕业后，两个人的钱一直存在一张银行卡里。他们曾如此不分你我地一起生活，如今却不得不天各一方。
第二十五章 往昔（4）
许致远对卓子龙的爱是深入骨髓的，为了让子龙相亲一举成功，他不惜帮子龙排练好相亲要谈到的话题，并一再提醒子龙要多多微笑。
他盼着子龙相亲失败，因为拖延的时光里子龙是属于他的；又盼着子龙相亲成功，少受折磨。终究，子龙还是赢得了一个陌生女人的欢心。
致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是喜是悲，只是怔怔地站在屋里，感觉天地颠倒。
大局已定，不能再回头。
第一次见到宛宜的时候，致远没能控制住心里的落寞与痛恨，他不是恨宛宜，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恨她，他恨的是这个不包容他们这类人、不给他们生存权利的社会。
子龙和致远商量好，以后发短信绝不发肉麻的话。除了在这个屋子，两个人在任何地方都不表现出亲昵。要想演好这场戏，他们就必须全面伪装。
从子龙和宛宜交往之后，他陪致远的时间少了，像情人节、七夕、元旦这样重要的节日，他再也不能和从前一样一直陪着致远。
不过，无论从宛宜身边离开有多晚，他都会飞奔到致远面前送出准备好的礼物，只有看到致远的笑容，子龙才会真正地开心。
子龙无路可退，不得已选择了宛宜，错了也只能继续错下去。结婚后的每一天每一夜，子龙的神经都如琴弦般紧绷，丝毫不敢松懈。生活就像是踩地雷，一不小心被发现的话，就会一切尽失。
新婚那天，从酒店回家后，子龙装作睡着了，他实在不愿和宛宜多打交道，他心里清楚噩梦真正开始了。
夜晚，子龙忍住心中本能的厌恶，强迫自己和宛宜发生性关系。第一次和致远以外的人接触，他不敢看宛宜的胴体，更不敢抚摸她，只是敷衍了事。心中无限愧疚也别无他法。
借着喝水的由头，他在客厅孤独绝望地抽烟、流泪。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了，无知无爱，了无生趣。
不仅辜负了致远的爱意，还搭上了宛宜的一生。
这一晚，另一个人同样悲痛交加。致远一个人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荡荡的、冷清清的屋子里喝酒抽烟，疯疯癫癫。
子龙和宛宜的一句“我愿意”如闪电耀过大地一般劈亮了致远的脑袋，击碎了他的五脏六腑。
曾经，这个屋子那样暖，日日夜夜两个人比翼连枝，而从今晚开始，就只有致远形单影只地等待一个无法归来的人。他爱怜地抚摸着子龙买给他的文竹盆栽，想起子龙贴心地伺候他洗脚的温暖，想起子龙半夜起床给他做宵夜……
他们的幸福回忆太多太多了，多得像满天繁星，每一颗都弥足珍贵。然而，欢乐甜蜜的幸福时光如手中流沙匆匆滑离掌心。致远满脑子都是子龙的声音笑容，可翻遍整个屋子，也找不到他的影子。
痛苦如同寒冰一点一点封住他的身体，烟酒让他越来越渴望子龙的味道，他多么希望子龙能陪在身边，紧紧抱住自己，可子龙此时正在和宛宜……致远束手无策地呼天抢地。
他含泪控诉：“老天爷，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和龙哥真心相爱却不能长相厮守？为什么不让我们拥有最基本的生存权利？存在即为合理，为何合理的我们却一直遭受不合理的对待？难道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从小到大，我们已经受了常人不能理解的恐惧和痛苦，为什么我们的后半生还要在思念与悲凉中苦苦煎熬？难道我们就没有追求幸福的自由和权利吗？我们和别人一样啊，都是正常的自然人，同样是爹生娘养，并不比别人恶劣，为何别人谈之色变呢？我们违反自然？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什么在人类久远的进化历史过程中，我们没有被淘汰，反而被更多的人认识、宽容、尊重？动物界如黑天鹅、蜻蛉不也存在同性恋行为吗？这不正足够说明我们是合理的存在，是大自然、是上帝认可的存在，是人类乃至生物界，与异性恋一样是最普普通通的存在！如果上帝存在，他必定是不仁慈的，否则为何让我们这类人存在，却不给我们生活的自由？何其残忍！我们等了半生，等到一个爱人，可最后却不得不放手，这就是所谓的众生平等？人人都有不为人知且不愿为别人知道的一面，常人会被理解并接受，为何我们却像活在阴沟里的跳蚤，卑微而可怜？不接受我们？我们肮脏丑陋恶心？我们这个群体不也是有米开朗琪罗、柴可夫斯基这样杰出的人物吗？所谓正常的人中又有多少衣冠禽兽的浑蛋？如果我们是罪人，我们的爱情是罪之恶果，那这种恶果也是甜腻而同样让人愿意粉身碎骨的！我不后悔爱上子龙，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觉得自己真正存在，仿佛之前只是一具行走在茫茫天地的尸体。遇上他，死气沉沉的生活有了亮光；遇上他，我的生命意识、灵魂意识才真正觉醒！我痛惜的是这个不愿承认我们，不给我们相爱自由和权利的社会！我们想要的不过是最最普通的生活，可为什么却如此艰难？别人轻易得到的认可，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用。我不知道全能的上帝是否真的存在，如果真的存在，请对我们这类可怜的人施以援手，以仁爱的名义，打破所有沉重的镣铐，在全世界人民面前接纳我们、承认我们、尊重我们，把我们追求幸福的权利和自由还给我们，让我们可以自在平等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