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结束后,晏绝带着林啾啾慢慢往回走,小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淡淡地道:“外祖父是病逝。”
林啾啾转头看向他,静静地听他说。
晏绝开口之前,先笑了一下,在林啾啾眼中,这个笑容很苦涩。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很简单,有个女孩子,在城里爱上了一个男人,还怀上了他的孩子。就当她满心欢心地想告诉他自己怀孕的事情时,发现他竟然有了家室。她承受不住良心的谴责,怀着孕离开了他,回到了乡下。
她父亲得知这件事后,震怒,高举着手想要打她,最后还是愤愤地放下。
女孩不愿意打掉孩子,也不想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瓜葛,于是就在乡下把孩子生下,没两年病逝了。
孩子和外祖父一起长大,他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一段身世。虽然缺少了父母的关爱,但是外祖父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他,他的童年很快乐。
变故发生在他七岁那年,男人找了过来,要将他带走。他舍不得外祖父,但也渴望父爱,一直犹豫不决。
是外祖父和他长谈了一番,表示就算是跟爸爸进了城里,逢年过节也可以来找外祖父玩,小男孩这才同意了和父亲离开。
到了新家后,他知道自己有个比他年纪更大、坐在轮椅上的哥哥,还有个总是阴测测看着他的“母亲”。
他还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喜欢自己,还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新家很大也很漂亮,他却活得比以前压抑了很多。不敢喧哗,不敢犯错,不敢提要求。
就算是如此,哥哥和“母亲”对他还是没有丝毫改观。他在很久后,才知道有一种暴力,叫做“冷暴力”。
压抑的氛围,有天终于爆发。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哥哥之所以出车祸,就是因为最开始父亲想要把他带回来的时候,哥哥不同意,疯了一样跑出去。
那位美艳的“母亲”,用最恶毒的话咒骂他和他妈妈。“小三”“破坏他人家庭”“害了我儿子的凶手”,犹如滚烫的烙印,刻在了小男孩的心上。
最绝望的是,他知道了外祖父一开始并不想让他走,是父亲用了种种手段,逼外祖父就范。他吵着要回到外祖父身边,结果被告知,外祖父因为一场急病,离开了人世,他连外祖父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晏绝的声音,像是缥缈在云端,听得林啾啾一阵心痛。她知道,那个小男孩子就是他。
说起往事的他,除了脸色有点苍白,表情没什么变化,可是周身萦绕着的枯槁与哀伤,却那么明显,无法忽视。
林啾啾再也听不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扑进了晏绝的怀中。
“你没有错。”她两只小手,死死地抱着他,鼻尖酸涩地道。
在她看来,真正有错的是已经有了家室,还欺骗女孩感情的男人。他无法左右自己的出生,为何要承担大人们的罪责?
或许晏父的妻子、大儿子也受到了伤害,但那并不是他们把这些伤害,加诸在晏绝身上的理由。
和外祖父的分开,同样不是晏绝的错。
林啾啾想起上次她在晏绝的房子中,见到的那个美艳妇人。怪不得她时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晏绝都没发火,想必他是觉得愧对对方吧,哪怕这份愧疚,根本就不该落在他身上。
越想,林啾啾的心越酸到冒泡。她离开的这十二年,恩人怎么受了这么多苦啊。
晏绝察觉到她的用力,缓缓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他轻声说:“我小时候会钻牛角尖,现在已经不会了。”或者说,自从爱上她之后,就不会了。
曾经他一想到自己是怎么出生的,对自己的厌恶就深上一层。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在人世间存活的意义是什么。
外祖父过世,给他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他直接从晏家的主宅搬了出去,这么些年,几乎没回去看过。
他常常想,如果自己没出生就好了,就不用承受那种种的痛苦。
现在,他拥着林啾啾,已经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如果必须要给自己的人生找个意义,他想,或许是为了遇到她吧。
自她开始,生命变得多彩起来。他见识到了更广阔的人生,有了梦想和奋斗目标。
打开了心扉,然后尝试着接纳他,现在他每天都活得很有冲劲儿。
林啾啾靠在他怀里,仰起头来,目光痴缠:“你能想通就好。”他父亲那个大渣男,真是气死她了!还有晏夫人以及晏绝那位大哥,她通通都讨厌!
她说话的时候,果冻一样的嘴唇一张一合,晏绝目光渐渐幽深。
偏偏她还没感觉到,振振有词:“咱们以后不和晏家人来往了!以后我多多赚钱给你,你欠他们多少,我帮你还!”
晏绝脑海中有根弦越崩越紧,某一瞬间,啪地断掉了。
他扣住林啾啾的腰肢,将她的身体往上抬,自己的头则低了下去,准确地亲在了她的唇上。
她没说完的话,就这样被晏绝吞进了口中。
四片温热的唇相碰,热度迅速蔓延。晏绝闭上眼睛,放出心中的猛兽之前,默念了一句:对不起,忍不住了。
林啾啾起先完全愣住了,眼睛瞪大,嘴唇虽然没动,却能感觉到晏绝薄唇的辗转。
之后,他用另外一只手,轻轻捂着了她的眼睛,轻咬着她的唇说:“啾啾,闭上眼睛。”
林啾啾听话地将眼睛闭上,睫毛像是小扇子一样,刷在他的掌心。他短暂的停顿后,加重了这个吻。
辗转厮磨,功臣略低,像是要把她揉进了自己骨血中。
林啾啾被亲得晕乎乎,最后都不知道是怎么被他带回村子的。两人手牵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晏绝心情大好。
他弯腰,侧头凑过去看她:“还没回神?”
林啾啾水汪汪的大眼睛慢慢看向他,然后在他的注目中,脸红成了熟透的苹果。
她这个样子,让晏绝心痒痒,又想亲她了。
他轻咳一声,问林啾啾:“你什么感觉?”
“嗯?”林啾啾满脑子都是刚刚那个吻,没听清他的问话。
“我说……我亲你的时候,你有没有心跳加快?会不会讨厌?”
林啾啾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晏绝有些高兴:“不说话,我就当你不讨厌,四舍五入,等同于喜欢我。”
这回林啾啾忍不住反驳了:“我,我才没有喜欢你!”
她这话,落在晏绝耳中,就是不好意思,于是笑得更灿烂:“不喜欢刚刚怎么没推开我?”
林啾啾快哭了。她是个妖精,怎么能喜欢人类呢!
“反正我没有!”
晏绝一听都带了哭腔,连忙哄着:“好,没有没有。”他在心里叹气,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追上林啾啾啊?
怕她哭出来,他四处扫了扫,转移话题:“你看,电线杆上站着好多麻雀,有没有你养的那只漂亮?”
林啾啾想都不想就回答:“当然没有,我最漂亮!”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急忙改口,“我说我养的那只最漂亮!”
“嗯,你最漂亮。”晏绝笑眯眯地顺着她说。
目光落在那些麻雀身上,晏绝又道:“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次电线短路,电死了好多麻雀,当时平安年纪小,精力旺盛,天天往外跑,还叼了一只回家,我一看,那麻雀还有气呢,于是就把她从平安嘴里抢下来了,等她养好了伤,我把她放飞了。”
越说,小时候的记忆就越清晰:“那只小麻雀,好像和你养的样子差不多……”
林啾啾面色不自然:“哈哈,是吗,好巧啊。”
晏绝这一路都是牵着她的手的,刚刚还干燥的掌心,有了汗意。
他笑着问:“你热了?”
“嗯?”
“不然手怎么出汗了?”
林啾啾听了这话,触电一样,把手给抽了回来:“是挺热的,咱们自己走自己的吧。”
她忽然加快速度,晏绝落后两步。凝视她的背影,违和感又浮上了晏绝的心头。
他刚刚做了什么?讲了往事,亲了她,还给她指了指电线上的麻雀……
到了晚上,晏绝又失眠了。他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林啾啾在被窝里翻身,没一会儿,安静下来,大概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