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觉得冯钧是忍了又忍,最后挤出两个字:“回去。”冯钧让开路,让她先走,他站在后面,用电筒为她照出一条路。
诡异的气氛当中,两人默默下山。
“我上来散散心,忘了交代一声,让你们担心了吧。”
“……”
“其实我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没什么好担心的,我都记不清往这山上跑了多少次。”
“……”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上来找我。”
“……”
“……”
许久,“你哭了吗?”
林清没作声,她已经拼命忍住了抽泣,但还是被他发现了。
“做错事的人是你,哭的人也是你,哭是不是可以代表你没错?”
林清忽然在遥远的记忆中抓住了一个片段,那一次她拿错了一份合同给对方签,对方发现之后,毫不留情面,她哭了,那个人也是这么说的:“ok,做错事的人是你,哭的人也是你,哭是不是可以代表你没错?”
原来,在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只长了年纪,而并没有变得更强大。
“如果下次你需要散心,麻烦记得跟别人告诉一声。”语气是责怪的,“你外婆年纪很大了,别像个任性的小孩子。十点多了,一个老人家打电话来找你,你过意得去?”语气很硬,一只手却伸了过来,塞给她一小包面纸。
“我三十几岁的人了,难道连一点点自由都没有吗?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只是一个人找个地方散散心?”林清的倔脾气上来了,或许潜意识她知道自己不该因为一时的情绪忘了周遭的人事,比如工作,比如外婆,但是她也需要一个出口。不巧,冯钧成了她的出口。
冯钧仿似被噎到了。
“我不要求别人以我为中心,但也不能要求我事事为别人考虑。我就只想为我自己考虑一下,不行吗?一个人吹吹风,就是犯错了吗?”
冯钧声音轻轻:“你怎么了?”
“你觉得我现在很奇怪吗?我一直就是这么奇怪!所以,拜托所有人都不要找我,不要联系我,不要跟我说任何事情!“
终究,他语气变得温柔:“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
也许是他语气太温柔,也许是情绪积累到了一个至高点,林清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或许是带着一点犹豫,一只大手轻轻地扣在她的肩膀上。
又过了一会儿,另外一只手轻轻抬起了她的头,温暖的体温熨帖了她的眼睛她的脸,他用手帮她擦眼泪。
林清想挣脱,只是,冯钧的力气更大,她挣不开。
“可能你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但是我应该安慰你,而不是责怪你。”冯钧看着她,“是我的错。”
林清摇头:“不是……”
冯钧眼神专注:“告诉我,你怎么了?”
再次摇头:“不。”
“我想知道。”
“如果你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很失败?”
“只有失败了的事情,没有失败的人。”
第18章
林清躺在沙发上,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杯葡萄酒。那是冯钧自己酿的,好喝极了。借着一点酒意一点情绪,林清将自认为的“失败的人生”、冯钧眼中的“失败的事情”絮絮叨叨都说了。
冯钧坐在另一端沙发边的地板上,同样喝着酒。看来他酒量很不错,跟外婆报备今晚不回家,选择和这个男人对话,并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林清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他,是消极的情绪发泄,也可能,是另一种试探,连她自己也未必深知的试探。
“我在想,要是我更年轻一点,也许我就抵挡得了这些事情像狂风暴雨一样的侵袭。但是,我不年轻了,旁人也会告诫我我不再年轻,所以,三十来岁的女人,一旦遇到什么挫折,好像这辈子都完了。没有男人,没有钱,没有斗志,什么都没有的老女人,好像就都完了。”林清总结
“人生不是静止的。这一刻,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冯钧好像是另一种总结。
“话是这么说,可是当处在最艰难的那一段时间,人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去,迎接将来可能有的惊喜。”
“可是,你现在还好好的,不是吗?”
“我看起来好吗?”
“至少在我看来是的。”冯钧伸伸腿,他高而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T恤,宽大的运动短裤,一双腿就显得分外的长,“能工作,能吃饭,能睡觉,不好吗?”
“情绪上来的时候,就不是那样的。”
“会过去的,林清。”冯钧大概是累了,软软地把头靠在了沙发上,“想想以前你可能为了考试分数哭过,为什么小猫小狗哭过,为工作中的失误哭过,但现在你想起这些,还会想哭吗?你不会了,因为都过去了。再过一段时间,你想起现在这段经历,你也懒得哭了。”
林清若有所思:“那是不是人变得麻木了?”
“是懂得接受现实了。”
林清用一个从没有过的角度去看冯钧,这个和她曾经认识却早已被她遗忘、如今又相识数月的男人:“你呢?说说你的事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
林清哼了一声,表示抗议。
冯钧沉声笑了一下。
两人恢复沉默。
窗外吹来清凉的风,带来一些不知名的清香,这是来自大自然的气息,跟空调吹出来的风截然不同。
林清想睡了。她看看冯钧,冯钧闭着眼,好像也想睡了。
“冯钧……”
“嗯?”
“我好像有点困了。”
“嗯,去我床上睡吧。”冯钧翻起身,倒在沙发上,“我在这里睡。”
“还是我在这里睡吧。”
“没关系的。”
林清起身:“我给你拿个被子。”
“哦,嗯,我跟你上去拿吧。”
冯钧跟在林清后面上了楼,林清本来意识混沌,随着两人的距离拉近,仿似一下子又清醒了不少。
冯钧在房间的柜子里拿枕头被子:“有洗手间,你需要的话,洗一洗,干净的毛巾牙刷……我找一找。”又四处翻找了起来。
林清愣愣地看着,直到冯钧递给她毛巾牙刷。
“怎么了?”冯钧笑。
林清摇摇头。
“你现在心情好点了?”
“好多了。”
冯钧点头:“嗯。那我下去了。”
“冯钧!”
冯钧回头:“嗯?”
“谢谢你。”林清迟疑,“谢谢你听我唠叨这些事情,谢谢你,上山去找我。”
冯钧看看她,忽然伸出手,揉揉她的头,好像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睡吧。”
第19章
尽管晚上睡不好,第二天林清却意外的神采飞扬。一整天工作下来,她竟然一点儿不觉得累。
晚餐时间,有些工人选择回家吃饭,只剩下几个比较远的或者是住在生态园里的人坐在餐桌旁。
玲姐端了一大碗酸菜鱼上桌:“老板,你的最爱来咯。”
说者无意,听者林清却多心,霎时脸红。
冯钧伸筷子去夹鱼,有意无意:“林清,听说你厨艺很好,什么时候给我做顿饭?”
“有、有空的时候再说吧。”
“嗯。”冯钧不再说话,大口吃饭。
吃过饭林清照例和冯钧把当日的工作情况梳理一遍,看看时间又快九点:“我先回家了。”
“我送你。”
林清没再推却,跟着冯钧上了车。
冯钧开着车,熟练地在山道间穿梭。林清看到那条施工中的路:“钱的问题,怎么办?”尽管生态园经营得很不错,但资金缺口仍然很大。
“我会再跟政府的人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跟银行借钱。”
“现在利率那么高,况且,如果短期内银行看不到我们的业绩,“估计放贷的可能性也小。”
“别为钱烦恼。”冯钧看她一眼,“既然我决定了要做这件事情,就义无反顾。”
林清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
许久:“其实以你的工作背景,你完全可以继续在任何一家大公司做高管以上的职位,为什么来这里,宁愿背上这么大的债务?”
冯钧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三十出头的冯钧春风得意,年纪轻轻已是副总职位,年薪百万,可谓少年得志。他更加卓越的背景是,他的父母都是某市高官,掌握着一方权势。所以当时的冯钧自信甚至自满,做事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