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远方(15)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推开凳子,开始进入混乱的人群的。我只知道,在我快到教室后门口的时候,有一个人早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是裴静桐。

他干嘛呢?他不怕死的吗?

可是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惊惶的我。

他皱着眉,说:“快走。”然后,一把抓过我的手臂,把我推向前。

他力气大得吓人,我一路几乎都是被他带着走下楼梯的,在几次趔趄要摔的时候他又及时拉住了我。

等跑到了操场上还未站稳,就看见脚下的跑道起起伏伏。我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脚软。

裴静桐站在我旁边,我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了“劫后余生”这种高难度的表情。但只是短暂的一两秒,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或许也可以叫做“故作镇定”。我想,毕竟他再怎么老成,也挡不住这样的突发状况。

我们整个学校的人都站在操场上,几乎乱成一锅粥。直到很久以后,我都还记得那种嗡鸣的声音,好像四周的说话声、地面的起伏与我的心跳频率都在一条线上波动。

有的人拿出手机,发现只有某某厂商的才有信号。还有的父母在外地出差,急得满脸泪花。我不知道我爷爷怎么样了,他那样大的年纪了,一个人还跑不跑得动。还有叶书一和叶书诚……他俩都没什么运动细胞,跑得挺慢的,不知道有没有在操场上等着。

等到教导主任——一个光头的中年男士在主席台上用话筒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大声向我们传达讯息时,我们才初步知道是北川方向的地震。具体确定为汶川,是好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我只记得,本来正步入炎热季节的五月,在那一天忽然冷了下来。

夜色昏暗之前,老秦催促着我们趁着余震还没来回宿舍去抱床垫和被子,今晚大概是要在体育场里睡了。

费珩和裴静桐他们几个组织了一下班上的男生,让女孩子们都在操场等着,他们男生上楼去,说是大家分着盖一下,也足够了。

初中部的小朋友们被安排在了体育馆里面,我们高一年级则在体育馆外侧的楼梯下,水泥墙壁尚且可以挡一点风。高二高三的则被放在了最近的教学楼教室里,为了方便他们继续苦读。

我看着教学楼边缘明黄色的灯光,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经历生命的不可预测性。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哪怕多么匪夷所思、不同于我们早已习惯的生活,意外也仍然有可能随时降临。而当它降临的时候,我丝毫无力还击。

我感到不安的是,不是每一次,都会有一个人,站在路口等我,想要伸手抓我一把。

他或许也只是恰好站在了那里,并不是一定要等我的。

这么想着,我却觉得有一些难过。

49

那天晚上,我们班还没有离开的人都坐在楼梯上或者跑道上,大家一起聊起了天。

夜色很凉,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太踏实,却好像如果我们坐在一起,会离温暖更近一些。

费珩也不知道是从体育馆里哪个琴房搞到了一把吉他,隔空扔给了裴静桐。后者稳稳地接了过去。

在那样的夜晚,他盘腿坐在塑胶跑道边上,微微低着头,细长的手指扣响了第一个音。

那个音符一出来,四周便安静了起来。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

他的声音远远没有许巍的沧桑和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是在此时,忽然让我没有由来地生出些安心。

乔冉撇过头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他好像就应该坐在这里弹吉他,好像就应该唱这样的歌。”

我隐隐有一点点小得意,毕竟我可能是我们班第一个听到他弹吉他唱歌的人。

袁媛坐在我下面一排的楼梯上,她回过头,小声地说:“唱得太好听了吧……我觉得我要放弃陆见深了。下一年校园歌手大赛我们必须推荐裴静桐去啊。”

乔冉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脑袋:“那到时候你的竞争对手就太多了。”

袁媛认真地思考了两秒:“你说得对喔。”

我捂着嘴偷偷笑,抬起眼睛的时候恰好对上了裴静桐的视线。我连忙装作不在意地撇开眼睛,余光看到他继续低下头,悠悠地唱着歌。

那天半夜里,来了一次余震。我在半梦半醒间被乔冉拽着跑离了建筑物,觉得耳畔依然回荡着歌声。有一个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在慌乱的人群中搜寻某一个身影。

50

第二天,我爸一个电话打来,说他先开车去郊外接叶书一和叶书诚,然后再来城区接我。

那时我们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裴静桐却也还留在学校。

“你怎么成留守儿童啦?”我故作轻松地说。

裴静桐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你走吧,他们快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那你一个人……”

“没事的,”他淡淡地笑了一下,挑了一下眉毛,“如果一个小时之内还没人管我,我就去敲你家的门。”

“好啊,那我要考虑一下要不要收留你了。”我笑出了声。

我坐在车上往校门口走的时候,透过玻璃看见一辆黑色的大越野停在了裴静桐跟前。车上下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长得很眼熟,是本地新闻上常见的一张脸。看口型,裴静桐称他“舅舅”。

51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一场地震远比我们想象得要严重。

我爸不放心我们在家里住,便和岳安庭的爸妈一起,在小区里的空地搭起了棚子。连家里压箱底的帐篷都被支了出去。我还记得那两顶帐篷是我家刚买车的时候,一个爱出去玩的叔叔为我爸购置的,说是“以防万一”。

帐篷搭好的那天晚上,我和叶书一睡在一起。晚上听见风吹过草木,发出沙沙的响着。隔着一层薄薄的帐篷布,还是能嗅到空气里潮湿的味道。叶书一在帐篷里头挂了一个风铃,是她前年去海南旅游带回来的纪念品。她说挂在不透风的空间里,只要一有动静它就会响得很,不怕来不及跑出去。

果然这一天凌晨又发生了余震。

我很难形容那种一瞬间心都空了的感受,只觉得那几秒的世界不再真实,心慌得难以控制。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惶的情绪涌了上来。我下意识地喊叶书一,发现她睡得很沉,并没有要醒来的意识。

在短暂的余震结束后,我拉开帐篷,试图去寻找其他家里人的身影。却看见四下只有我和叶书一、叶书诚。叶书诚也醒了,他坐在一边打着手电,睡眼惺忪地揉眼睛。

“爸妈呢?”我一说话,发现自己嗓子哑了。

叶书诚慢吞吞地起身,从他的帐篷里扔了一件外套出来:“爸妈大概是觉得睡着难受,带着爷爷早就回屋去了。”

夜间的草木还带着露水的味道,湿润得难忍。

我辗转反侧了半天,打开手机开始看新闻。

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记者的文笔一瞬间变好了,我越看,越觉得鼻头酸、嗓子痛,只想大哭一场。可是四周都很安静,我只能抱着膝盖,捂着嘴,偷偷地哭。

哭过之后,我很想找人说说话。可是这么晚了,我几乎不知道找谁。于是,那是我第一次给裴静桐发消息,我问他:“你到家了吗?”

还没有来得及收到他的回复,我肿着眼睛又进入了梦乡。

那些草丛里的蚊虫的声音,都在那时消失了。

52

裴静桐在早晨六点钟回复了我:“到了,你还好吗?”

我随便和他说了几句,发现他的情况也并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他舅舅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家人,家里的小孩又在国外,裴静桐无非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一个人呆着。他说还好,他还有一些乐器,正好趁这个时间练习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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