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莫名地心虚袭来,陆白咬住下唇,双手握紧。
可镇定过后,她竟也有些好奇。
季扶光究竟会说什么呢?
说他厌恶家族联姻,所以情愿花钱买一个便宜老婆占着季太太的位置?
还是说,他就需要这么一个女人,满足他恶劣的控制欲,又能忍受他彻骨的冷漠?
她眼中荒凉,灼灼盯住了台上的季扶光。他却似乎很困扰,笑着反问秦西西:“同学,你的问题是不是超纲了?”
“不不不,季先生,这题真的很重要……”
见工作人员要来抢话筒,秦西西哪肯作罢,边躲边煽动起现场气氛:“我这也是代表广大女同学们问的呀,大家说对不对?”
“对——”女孩子们纷纷起哄,笑着声援秦西西,甚至有大胆的高呼道,“季先生,我们还有机会吗?!”
场面颇有些失控,季扶光勾了勾唇,拿起话筒:“这大概没机会了,我与我太太感情很好。”
……感情很好?
陆白瞳仁失焦,恍惚数秒,很快又闪过一丝嘲讽。显然,季扶光把人前恩爱的戏码,完美地从季家餐桌演到了轩大礼堂。
真厉害啊,撒谎撒得云淡风轻。
“至于我喜欢她什么呢……”
众人顿时寂静无声,屏息等待男人的下文。
“她很美丽。”他换了个坐姿,下意识摩挲着无名指的婚戒,寻找合适的措辞,“……也很乖。”
秦西西愣了片刻,不可思议:“诶,您喜欢这样的女生吗?”
季扶光目光淡淡:“对。”
他依旧面带笑意,但耐心早已耗尽,眼中的淡漠与厌烦也显露了出来。
主持人离得近,将这凌厉看得分明,背脊都凉了一片:“好啦,季先生时间宝贵,大家要提专业的问题哦,换下一位同学!”
秦西西终于恋恋不舍地交出话筒。
“其实,季氏如今这么强悍,又不需要豪门联姻来锦上添花,娶个听话老婆的确省事。”
听到有人交头接耳,卓扬忍不住反驳:“什么叫省事,漂亮乖巧的女孩谁都喜欢啊,季先生说得又没错。”
比如……
他怀着小心思,眼尾偷偷瞥向陆白清丽妩媚的脸。
不料她应声抬眸,歪着头反问他:“是吗?男人只喜欢漂亮乖巧的女人吗?”
她语气平静,眼底却闪着冷漠的光。卓扬慌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怎,怎么了?”
“没事。”陆白重新垂下眼睫,“今晚谢谢你,我先走了。”
说罢,她穿过身侧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出了礼堂大门。
离开封闭嘈杂的环境,夜晚的风徐徐拂面,陆白喘了口气,任思绪散漫。
季扶光在台上当众夸奖了她,夸她美丽,夸她听话,自己为什么还不高兴?
……美丽,听话。
如果每个人都有标签,陆白想,没有比这两个词更适合自己了。从小到大亲戚们只要提起她,夸的便都是这些。
她原也争强好胜过,可从小到大,事事好像都那么不公平。
陆起每天的早饭是煎蛋和肉饼,她就只有咸菜配粥。
下暴雨了,阿婆会撑伞去接弟弟,她却被困在学校,饿了一个中午也没人管。
某年生日,母亲给她买了件贵一些的衣服,被喝了酒的父亲臭骂败家。
陆永善总理直气壮地教训她:“你将来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别总和你弟比较。”
在梧川,女孩被家庭轻视,是很稀松平常的。久而久之,连陆白自己也开始麻木。
可有两个人……与她说过完全不同的话。
“落落,你不能随波逐流,妈妈要你抓住一切机会,独立,强大,做真正的自己。”
“陆落落,即便我不再是你的二叔,但照样能供你学音乐。只要你自己没有放弃。”
温柔的女声与冰凉的男声交替,缠绕,穿过漫长的时光记忆,汇聚成一道空灵的乐章,回响在了耳侧。
惶然回神时,眼前是一片波光粼粼的人工湖。
水面透着冷光,倒映着空中的银白月牙。陆白干脆跳下台阶,在湖边坐下,全然不顾弄脏身上的棉质长裙。
“妈妈,我真的好压抑啊。”
眼泪不知不觉,簌簌落下。
那个少女时代她视作天神和救赎的男人,在多年之后,亲手摧毁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
季扶光不懂什么是爱。
她在二十一岁,婚姻就如冰窟,牢牢困住了她。
湖边的风又凉又酥,陆白却不愿动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一动不动坐了许久。
突然周身温暖袭来,伴着陌生但清新的气息,有人贴心地为她披上一件宽大的外套。
她疑惑抬起头,看到卓扬在身侧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