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阳光刚刚好(31)
小也姥姥的黑白遗照就摆在这间她生前居住的屋子里,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与她走之前并无二致,小也注意到,案头上姥姥常年翻看的圣经和赞美诗也都整齐靠在她习惯性摆放的位置。
“老婆子,我把俩孩子给你叫来了。”老爷子站到一边,“来,一人给你们姥说句话。”
说啥?小也眼神茫然。重点不是和姥姥说什么,重点是姥爷想听什么。
姜崇抬手,轻按在她肩膀。
小也瞥他,目光一对上,好像突然间就明白了。
“我先来?”姜崇眉目清朗,眉梢抬半分。
“嗯。”
姜崇笑了笑,迈出一步,转身,面朝案台。
老太太笑容和蔼,温良宽厚地凝望世界,凝望他们。
“姥,我是姜崇,是您的外孙,如若您不嫌弃,将来也给您做外孙女婿好不好?”他说完,意有所指地去看小也。
虽然知道是表态,可小也还是没能招架得住。尤其还是当着姥爷的面,他老人家轻飘飘的眼神一扫,身体就像张薄纸,被点燃了。
“小也,”老爷子叫她,“到你了。”
所以,不做点评?
太好了,她松了口气。
和姜崇交换位置,小也嗔他一眼,脸还红着。
对着姥姥的遗照,嘴巴像被胶水粘住,十几秒过去都没能张开。
老爷子也不催,难得耐心十足地等。
“我……”
起了个音,顿住。
她偏头,不自觉看向姜崇。
有话说的,甚至有很多话想要说,可这些话一齐涌到嘴边,在这样一个场合,说不说都没多大意义。此时此刻,她只想祈个愿,祈一个长长久久的愿。
“姥,大家其实都不太看好我们,觉得我们都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存在很多变数。您放心,我们两个会用实际行动证明,别人那里的变数在我们这儿是定数,我们的路是很长,不过是条幸福的路,我一定会让他做您的外孙女婿的。”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消耗她满腔的勇气。
挺肉麻的她觉得,居然真的一口气说了出来,神奇。
她再次不自觉地去看姜崇。
满室阳光里,他整个人像镀了层金,微微笑的面部轮廓别提多温柔,和他正常情况下在别人面前展露出的冰清水冷相差十万八千里。
这是独属于她的一面,光是这样想一想,就快乐到北极了。
可惜,快乐不到一秒,不做点评的老爷子不知是不是故意针对她,竟然毫不给面子地笑了:“大白天的挺会做梦倒是。”
“姥爷。”小也出于本能反应,跺了跺脚,声调可娇憨。
姜崇望着她涨红的侧脸,泼墨的黑瞳里,爱恋的情愫满得能溢出来。
老爷子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小也没反应过来:“这就走了?”
“怎么,”老爷子背着手,“我还得猫在屋里给你们腾地儿,好让你们在客厅沙发上再亲一回?”
话说得是一点不遮掩,也不作修饰,小也刚还觉得自己是张薄纸,这下好了,烧成灰烬是一点不冤,太能臊她了。
搞半天除夕那晚,他老人家全看见了……
回去路上,小也还沉浸在羞臊中无法自拔。
偏偏姜崇也不说话,等红灯时,她无意一瞟,发现,他左手搭在车窗沿上,手背贴着唇,像是在笑,唇畔有细微的弧度。
亟需摆脱老爷子带来的窘境,她装作没看见,别开眼,鼓了鼓嘴,主动打开新话题。
“也,在句子中表示停顿,我爸给我起这个名儿,是希望我凡事都能三思而后行。”她从自己名字的含义,有一搭没一搭说到自己家的老房子。
北京从来不缺老建筑,比起老爷子居住的四合院,小也一家生活的白色矮楼,寻不出多大特色,年代也不久远,但若细究,却绝对具有历史性的意义。
小也看着窗外的北京城:“49年新中国成立,最早的居民住宅还不叫小区,那会儿没这个概念,是后来苏联专家工作组来北京后,跟着他们的指导走,初步制定的城市建设总体规划方案。我们家住的小白楼,就是那时候建的苏联式住宅楼。”
前面的车突然减速,眼瞅前后车距缩短,姜崇不慌不忙,平稳轻踩刹车。
小也没受颠簸,坐姿安稳。
余光瞥见前方的路况,惊觉方才发生了什么,她扭头,认认真真地去瞅他,碰巧撞上他眼角扫过来,唇边带笑,无障碍地接下自己之前的那番话:“书上看的?”
“听姥爷说的。”得,又扯回姥爷。
小也无奈死了,好在还有另一番心情正一点一滴地充斥在胸口,很快将无奈的窘迫抵消干净。
明明两人都是学生,她竟然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正在经历多年以后的生活状态,假期驱车出去玩,他开车,她说笑,安安静静的氛围,闭上眼睛就能睡着。
和他在一起,总会不经意间晃神,生出莫须有的念头。
小也下意识勾住颊边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头,把脸转回去。
再盯他看,又不知该胡思乱想些什么了。
算了算了,继续说姥爷。
“姥爷退休前是在规划院工作,解放初期的城市规划他虽然没参与,但通过后来的了解,也算是一清二楚。”
窗外是再现代化不过的CBD商圈,小也嘴角一瘪,想起一件事:“当时为了建设城市,所有城墙都拆了。”
“中考那年暑假,爸妈带我去西安,西安的古城墙是个旅游景点你知道吧,虽然也差点没能逃脱厄运,但是放眼整个中国,也就只有西安完整地保留下了古城墙……当时情绪来得特别突然,我站在城墙上一直哭,把我爸妈吓坏了,还以为我撒癔症了。”
想到什么说什么,驾驶室里回荡的都是自己的声音。关于古城墙的遗憾,像是故地重游,又再次萦绕于心,还是感到有点难过。
揣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低落,车速出人意料地慢下来,车头连续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条不太熟悉的胡同里。
一长排下来,停了十来米远的车辆,他们的车夹杂在其中,却没下来人。
“我们是要去哪儿吗?”她手摸向安全带,准备解开。
还没付诸行动,扣在他身上的安全带率先滑落。
他倾身靠过来,右手搭在座背上沿,低头,望进她还是没太弄明白究竟为什么突然停车的茫然大眼睛里。
“不去哪儿,”他的嗓音有种磨人的沙哑,很莫名,“亲一会?”
小也脸本就烫,说了许久的话稍微好些了,此刻,又瞬间变得灼热。
哪有什么原因,他想亲她,眼底涌动的情潮就是最直白的解释。
小也没说话,睁着眼,回答都在眼神里。
他笑了笑,俯下脖颈,嘴唇碰上她的,先是唇缝,然后从上唇到下唇,依次都仔细吮过,小也微微干燥的唇被润湿,大脑迷顿,须臾,感受到嘴唇被撬开,舌头伸进来,不疾不徐找到她的,往外勾出,像含着糖果,翻来覆去地变着角度舔吮……
窗外途径的行人,一步步走过灰墙灰瓦的老胡同,极少有人关注边上停靠的车,最多瞅一眼车标和车牌,看到贵的、有身份的,默默感叹一声。
阳光在挡风玻璃上蒙了层纱,笼在姜崇的半边肩。
右手太用力,将座背抓得都有点变形,反观空置的左手,没处放,更没法随便放。
她说她当年被怀疑是在撒癔症,那他这会儿可以说是魔怔了。真是觉得她哪儿都可爱,因为害羞而唠唠叨叨的她,因为遗憾而难过落泪的她……可爱到他想亲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微释放一下他丰盈的感情。
啄着她又亲了会,鼻尖挨上,他低声笑得很轻,呼出的气息悉数落在她脸上,热得像火苗。
车里空调温度打得适中,她后背早在不知不觉间沁了汗。
“还笑,被姥爷看见已经够丢人了,你又来……”小也头昏脑涨的,忍不住虚握拳,捶打在他肩后。
“贴了防爆膜,今天天气好,有太阳反光,看不见的。”低而哑的声线,罕见地裹着丝恣意的痞劲儿,好像一个流氓阿飞在色.诱小姑娘。
“你说看不见就看不见啊,”小也脸蛋热烘烘的,捏捏他黑发下的耳朵,手背被太阳照着,“说,你到底跟你爸说什么了,到底要我问多少遍才肯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