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路两万里(78)

临时升职的副手带着两个小徒弟去天津后，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心，根本没有一般人加班加点做项目的苦逼和劳累，天天被supplier的一群工程师围在酒桌上，“×总×总”的一通恭维，自觉终于扬眉吐气，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所以人家拿来什么他签什么，很多字闭着眼睛签，当然叫他看，以他能力，也不一定能看得出问题。有时候工厂提出质疑，他反而会帮着supplier把事情给糊弄过去，导致很多模块根本没有达到验收标准，就直接上线，投入使用了。

副手对人家如此帮忙，要求只有一个，就是给我快快快，务必缩短交期，以达到新总监的时间要求。

结果，新系统上线时间过于紧张，人手又不足，在测试和验证阶段的效果就不尽如意，一旦正式上线，更是纰漏百出。

这家工厂前身是国企，办公室员工大都是阿姨妈妈大叔大爷辈，对于新事物接受能力不够，加上培训不到位，新系统用下来，一个两个叫苦连天。他们老系统原本用的好好的，就因为上海IT那边一通甩锅的谗言，就不得不换成现在这个又贵又复杂难用、对英语也有一定要求的系统。

贵也就算了，授权费也罢，人头费也好，都不关他们的事，关键是这系统它还拥有着丑陋的界面和各种反人类的设计，很多窗口是固定宽度，你屏幕再大也只能缩在边上拖滚动条看，对于用惯了Windows的人来说，简直要命。用户体验糟糕透顶不说，还存在功能缺陷，运行出来的报告，一加一不论等于几，就是不等于二，破绽那个百出，员工们火简直那个大。

于是大家罢工的罢工，告状的告状，天天捉住老总诉苦，要求用回原来的系统，老系统虽然老旧过时，很多花里花哨的功能不具备，但胜在界面直观明了，二十年用下来，闭着眼睛都能操作。

系统也罢，培训也好，离预期相差十万八千里，严重耽误工作进度，天津老总一怒之下，发了一封邮件给副总监alicia。

经理是alicia当初招进来的，而天津老总和alicia交情还可以，所以先向她发了一通牢骚，等于通过alicia间接警告经理：不要再耍花招，你那点花花肚肠咱都知道，再敢忽悠下去，逼急了，咱一状告到总部去，到时候看谁没脸。

Alicia也是震惊非常，因为迄今为止，她这里看到的各种报告都是花好稻好，形势一片大好，若不是天津老总的一封邮件，放任下去，都不知道事态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当时她在外地开会，就把邮件原封不动转给了经理，问他：“这件事情真闹到美国总部，你准备和总监各打五十大板吗？”

经理东南西北亚的差正开开心心出着呢，看见这封告状的邮件时，吓了小小一跳，晓得是时候了，当即停止出差，回国收拾烂摊子。

他知道副手成不了大事，上线过程中或多或少，必然会给他捅几个娄子出来。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如此不能让天津人吃点闷亏。但是这个度要拿捏好，轻了不足以令天津老总受折磨，重了，被人家识破自己的小心思，撕破脸皮，一状告到总部去，总监丢的是面子，他丢的，搞不好就是工作了。

他算盘原本打得挺美，新系统supplier是procurement经过严格的三方比价，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申请流程，最后才确定下来的，和他无关；派去的项目负责人，也就是副手，要经验有经验，要资格有资格，把事情办砸后，那么就引咎辞职好了。一举两得。他只管在最后关头出面，来个力挽狂澜，圆满。

经理跑回上海，当天把副手召回，重新换一个得力手下，能力仅次于拿摩温的拿摩兔去天津，谁知道拿摩兔天津一周呆下来，受不了纰漏百出的新系统以及工厂上上下下的责难，要求撂摊子回上海，未遂，气得天天装林黛玉。

经理自己给自己挖的这个坑，自己得把它填平，所以是不可能让拿摩兔回上海的，就使出自己的拿手绝技去忽悠他，许诺给他升职加薪，又怎么怎么地。两个人每天隔空过招，来回扯皮，都在焦头烂额时，忽然桃李跳出来，主动申请要去外地出长差，经理不要太开心，就感觉当初给这比自家小棉袄还要贴心的小部下临时加的两千块钱简直太值了。

第二天，桃李和绝对大拿，拿摩温在机场汇合，一同前往目的地天津。

飞机上，拿摩温一脸怨气，很不高兴的样子。两个人坐在一排，闷了一路，拿摩温突然想起问桃李：“对了，你的名字……”

桃李忙答：“桃李。”心里纳闷，虽说他在团队里只负责高端洋气上档次的大项目，但是总是在一间办公室里办公，不至于连共事几个月的同事名字都记不住。

拿摩温失笑：“我当然知道你叫桃李，我是问你英文名，昨天我好像听经理不是这样喊你的？”

桃李说：“同事们都有英文名，经理非要帮我也起一个，他管我叫桃乐丝。”

拿摩温默了一默，说：“那我还是喊你桃李吧。”

随意聊了几句，两个人之间氛围缓和少许，桃李才小心翼翼地谈起此次工作内容，拿摩温正愁没地方宣泄一肚子苦水呢，闻言马上气愤地吐槽起了经理。他专注工作，两耳不闻窗外事，加上移民德国在即，大事小事一堆，对于天津工厂的事情，知道的不如虾米妹子那么全面，但也差不离，反正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趟差事绝对不轻松就是。

飞机抵达天津，酒店里放下行李，随后乘车赶往目的地。天津工厂是目前中国区最大一家，工人有的一两千名，前身是国企，厂区里有各种设施，宛若一个小型社区，不用出厂门都可以生活个几个月。

桃李和拿摩温下车，还没走近，离老远就听到厂里面机器轰隆轰隆运转声。拿摩温表情严肃，桃李看他样子，受他感染，也感觉紧张起来。

站在工厂门口前，桃李一遍遍深呼吸，告诉自己：“淡定，淡定。你的星辰大海就在脚下，你要的事业，就在眼前。”

二人跑到厂里，被人带到会议室，厂里负责人已经摆好鸿门宴，就等着他们上门了。

两人赔着笑脸，做了自我介绍，结果以他们老总为首，一群大中小负责人嗯啊了几句，连正眼都不瞧他俩一眼，只管低头喝着自己的茶水。还寒暄，还问候，哪来这么大的脸。

拿摩温更搞笑，口渴了，看见秘书端着托盘进来，以为是送给自己的茶水，都侧身让出地方，好让秘书上茶了，结果人家直接无视，目不斜视往前走，把茶水放到对面那排中间，话事人的面前去了：“老厂长，你的龙井。”

拿摩温动了几下身体，假装身体痒，暂时化解了尴尬，留下一脸极其烦躁、极其不愉快的表情。

桃李踏入社会几年，工作也换了几份，社长董事这个阶层的大人物们也算见识过几个，不论道听途说还是亲眼所见，这些大人物都是职位越高，待人接物反而越谦和，说话做事越是令人如沐春风，爱显摆和搭架子的，往往是那些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的中低层。

总之据她观察，真正的大人物们，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擅做表面文章，他们心里有什么想法，不可能摆在脸上，让别人察觉。而能令这位管理着一两千名员工的老厂长，连上茶水这种场面上的礼节都不顾的可能性只有一个，就是人家真怒了，准备翻脸了。

桃乐丝心想完蛋，这次是自己飘了，惹火上身了。

第61章

会谈的气氛不太友好, 二人察言观色，便省去寒暄部分，打开电脑, 直接进入正题，在全厂大中小几十号负责人的虎视眈眈下开始汇报。

拿摩温过来之前, 受到经理拜托, 要他带小姑娘桃乐丝一段时间, 当然他是团队前辈，就算经理不交代，他也不可能让桃李打头阵, 去上台发言做汇报。

不过就算他想, 桃李也没那个胆量和本事，面对一排几十个怒气冲冲的面孔，怯懦不自信的老毛病不由自主地就犯了, 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低着头, 大气都不敢出, 假装自己是透明人。作为她来说，宁愿三天三夜不睡觉工作, 都不愿意参加这样的会，面对这么多人的质疑。

拿摩温顶着压力帮她做汇报, 她却连个加油和支持的眼神都给不了他，只能缩在一旁做小虾米, 瑟瑟发抖, 祈祷自己能够隐身，让前面那几十号人都忘记自己的存在，也看不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