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几日晏晏同他吵闹不休,可这样要紧的事却绝口不提,他俨然是踩中机关落了套的困兽,却还懵懂不知。
他真是小看她了!
他们在一处这么多年,纵然不讲情分,也有恩谊,她就敢背着他做这样事?她真做得出来!
怪不得那天他们见了他是那样的神色,原来他们串通一气把这样大的事瞒着他。
他们打量能瞒他一辈子吗?还是她什么时候想解闷儿了,就一鞭子往他脸上抽过来?
那纸条在他手上被急风吹掠似的发抖,虞绍桢按住胸中怒气,慢慢把那纸条折起来放进了钱夹。他听到身后有人下楼,料想是侯正阳,回过头来看清来人,便是一笑:“这么快?”
侯正阳笑呵呵道:“人家要值班呢。哎,那人地址写的是哪儿啊?”
虞绍桢摇摇头,信口诹道:“刚才我借门房的电话拨了一下,是个酒吧。”
侯正阳诧然道:“这都能忽悠到小姑娘?”想了想,又道:“哪个酒吧?说不定是这人常去的,咱们有空了也去看看?”
“就是离基地西门隔两条街那家Doris。”
“经常去那儿的……我想想是谁啊。”
虞绍见侯正阳蹙眉苦想,便也配合着道:“不会是财务那个杜竟成吧?”
“有可能,那小子贼贱,上回打球还挠我。”侯正阳拍胸道:“这事交给我了。”
侯正阳正琢磨着找什么机会让丁媛去认一认那姓杜的中尉,虞绍桢却趁着休假回了江宁。
江宁还在深秋,淋淋沥沥的雨水把焦黄的法梧落叶贴在湿黑的柏油路上,车来车往,狼藉斑斑。
虞绍桢掐着表进了海军部大院,径直上往规划司的办公楼去寻端木。离下班还有五分钟,别的办公室早有收拾东西去吃饭或者去网球馆、乒乓室占位子的,但端木不会,他一定是等到五点过半才起身走人,最敦厚老实不过。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也会骗他。
虞绍桢心中冷笑,面上却一片欣然祥和地跟一路碰见的同僚长官打招呼。到了二楼,远远就看见端木正坐在办公桌前,往抽屉里放东西。他施施然走过去,敲了下门。
端木抬头一见是他,愣了愣,忙起身笑道:“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虞绍桢噙着笑,慢慢晃到他面前:“下午到的,回家点了个卯就来找你了,一起吃饭?”
“呃……” 端木闻言,却犹豫着没有答话。
虞绍桢笑道:“约了人?”
他如此一问,端木澈愈发迟疑,不由自主地便要避开他的目光。
虞绍桢笑意和煦,口中的追问却不肯放松:“不能推啊?”
“不是……我……”
虞绍桢见他吞吞吐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颊边笑靥更深:“你约了晏晏啊?”
《别想你》57
chapter21天教心愿与身违(1)
“你约了晏晏啊?” 虞绍桢笑吟吟的眉眼浸在雨后黄昏的淡薄秋光里,泛着丝丝缕缕沁人肌肤的幽凉。
端木动了动喉头,解释道:“你别误会,晏晏要去买书,外文书店离得远,我陪她过去。”
虞绍桢听到这里,低低一笑:“那我没误会啊。”
端木急道:“不是,不是我约她……”
“她约你,一样的。”虞绍桢笑道:“我也好久没见她了,我陪你们一起去吧。”他言笑间的态度越是殷勤恳切,端木的神色便越是局促不安。
“晏晏她……她可能想不到你也会来,她之前……之前你们吵架,她可能还在生气。” 端木满腹搜罗,吃力地给出了一个差强人意的解释:“要不然我先帮你劝劝她?”
虞绍桢听着,面上笑容不改,深澈的眸光却凛然一闪:“你早该帮我劝劝她。”
端木唯唯点头,正想陪个笑脸,却听虞绍桢忽道:“阿澈,我们兄弟这么多年,我有什么事对不住你吗?”
端木一愣,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绍桢……”
“要是有,你尽管说。”虞绍桢说着,眉宇间的笑意倏然失了踪影。
端木澈见他如此,便省悟他是知道了晏晏的事,连日来的焦灼忧虑顿时七情上面,却碍着外头时时有人经过,格外压低了声气道:“这件事我不是有心要瞒你。”他急于替自己辩解,又怕虞绍桢气头上去寻晏晏,闹将起来不可收拾:“晏晏也是一时难过,她已经很害怕了。”
不料,话一出口,便被虞绍桢咬牙顶了回来:“她是该害怕!”
他盛怒之下,声音一高,走廊里经过的人便有回头张望的,端木不敢再提醒他这些琐碎小事,只好硬着头皮过去关了房门,转回身来轻声劝道:“你知道的,晏晏年纪小,不更事,跟你吵了架,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她是年纪小不更事,你呢?”虞绍桢冷笑道:“你劝不住拦不了,不能告诉我吗?你想要瞒我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你们是打算瞒我一辈子?以后年年月月在我面前演戏!”
他说着,信手抓起桌上的白瓷杯子狠命掷在地上,连杯带盖摔得粉碎,茶水飞溅出来,直泼到他二人衣上,亦溅湿了碎成一地的少年往事。
虞绍桢看着那满地狼藉,忽地一笑,凝眸端详着端木道:
“大约是她叫你不要告诉我的,你就这么听话?”
他言语愈轻柔,端木听来愈觉得刺心,虞绍桢竟是疑心他对晏晏心有所图?如今他唯一能辩白的便是那日自己人到青琅时事情已然不可收拾,然而斯时斯言已于事无补。他一直犹豫不决这件事如何处置,亦是担心说了出来会有更大的麻烦:“我就是怕你这样,万一虞伯伯知道了,更不好办。”
虞绍桢嗤笑了一声,道:“那我还真得多谢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点了点头:“好,你这么说,我就这么信。不过我也跟你说清楚,我现在去找晏晏,你不要来——天塌下来,我自己扛。”
端木见他在自己面前尚且按耐不住砸了杯子,晏晏满心委屈,必不会像自己这样温言劝解,两个人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风雨,忙道:“绍桢,晏晏年纪小,你别吓着她。”
虞绍桢凉凉笑道:“我就算吓着她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既然能替她瞒着我,为什么不能听我一回,不要理会我们的事?难不成先前你跟我说不喜欢她,是哄我的?”
端木一腔忧急被他的诛心之言堵了回来,犹自嗫嚅着想要解释,虞绍桢却晃着食指虚点了点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天色渐暗,晏晏独自一个拎着手袋站在路边张望。
端木一向守时,往日有约,都是他提前到了,在学校门口等自己,怎么这会儿迟了一刻钟还不见人?若是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也该提前给自己打个电话。
她正暗自猜度端木迟到的缘由,却忽听身后有人唤她:
“晏晏。”
那声音明明温柔含笑,却像一片薄刃横着刀锋她背脊上轻轻刮过,纵无疼痛,也叫人心惊。她唬了一跳,仿佛是食草时突然被石子掷到身旁的野兔,惊忙地转过身来。
眼前近在咫尺的,赫然便是虞绍桢。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傍晚的幽黯天光模糊了他的神情,叫人只觉得恍如隔世,晏晏情不自禁地退后了一步:“你怎么来了?”
她原本并未踩下路沿,然而见虞绍桢说了声“小心”顺势往她身后一拦,慌乱间便以为自己踩空,身子一晃,反倒被他托住了。
晏晏抿抿唇,低了头,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虞绍桢跟上去笑道:“阿澈说你要去买书,他今天加班来不了,叫我陪你去。”
方才他在对面停车时就望见了她,晏晏穿着件灰调的大衣,斗篷式的衣裳笼在她身上,不见腰身的轮廓却更显纤细瘦削,连小呢帽下的一张莹白面孔也轻柔如绢绡,好像夜风稍急便能吹破。
他隔街望见她,忽然觉得气馁,一路从青琅带回来的愠怒像弓弦拉到极处,却被人用薄刃拦腰一截,在空气中弹出半声弦音便散了力气。
他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她娇娇楚楚一个小女孩,为他一句话都能淌眼泪,说不得,碰不得,别说兴师问罪,就是话未出口,心先软了一半,他又能把她怎么样呢?
他在端木那里也不过是砸个杯子而已。
晏晏听着他的话,却不大相信。